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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下的幾株狗尾草張著纖毛微微曳著身,階頂的黑毛犬懶洋洋地趴著,突地動了動耳朵,提起腦袋,縱起身,僵著尾巴看向胡同口,脖間的黃銅鈴鐺哐當一聲脆響。
王大橫披著外襖,叉腰邁出門房,拍了拍狗頭,瞇眼看向遠處問:“賴狗子,是不是有人上門兒了?”
一人一馬飛馳至眼前,王大聳了聳肩,將胳膊插進衣袖里,摟了摟對襟走下階,一面笑道:“大人來了。”
宋炆升輕衣便馬躍下身,革帶下束的火鐮很瀟灑地拋了個弧度,松活活地打了個招呼笑道:“您老早啊!”
人就是這樣,笑臉兒貼上笑臉兒,聊起話來也投機,瞧瞧這人,至少碰著他時眉眼總是舒舒和和的,也不端官架子,王大自覺受到了莫大的禮遇,對起話來更多出幾分殷勤:“昨兒聽說姑娘要去逛廟會,您接人來了?”
宋炆升往門里看了眼,扭回臉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語氣略帶調侃地笑問:“這會兒時節,廟會那兒總能碰著農家自釀的菊花酒,您瞧,要不我順帶著給您老捎幾壺?”
心窩兒里正癢癢著,人遞抓撓勺兒,真比親兒還體貼人,王大十分受用,他是個不拘的性子,也不過多客氣,比出一手食指,很是坦誠地哈哈大笑:“逢瞌睡,您就送枕頭,不敢勞煩大人,喝多了怕耽誤事兒,一壺,一壺就成!”
宋炆升伸出兩跟長指晃了晃,附和笑道:“多了提不住,一壺人不值當賣,兩壺您瞧怎么樣?”
不虧人是廷子里抻練出來的,跟他這種兵場里出身,拼拳腳的大老粗不同,心思縝密,一眼能看透人心,芝麻谷子大點兒的事也給補漏得讓人挑不出錯處來,王大收起笑,不由多帶了幾分小心幾分恭謹點了點頭,余光瞥見一旁的黑馬,又探聽著問:“我聽說韃子歸一了,大人瞧著是個什么情形?”
宋炆升看向門內,嘴角牽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一面拉起轡策,一面道:“西部那新可汗是一厲害角兒,上月率幾十萬大軍把東部搗了個稀爛,眼下不分東西,只余北元了。”
王大順著他視線看出去,忙收回琢磨的心思,擺出一副笑臉。
人有吃不膩的茶,蘇君是他總看不厭的人,一汪水兒似的人物,深深楔進他心頭化成一片兒湖,一漣一漪都牽動他腦筋。他并非良善之屬,動手殺個人也跟砍瓜切菜沒兩樣,用不著眨眼,間或碰著棵辣蔥,任你再難纏,頂多揉兩下眼睛珠兒,刀子一揮一剁總能對付過去。唯獨遇著她,一副心腸總軟踏踏的,難提溜起來。
她愛穿素凈的衣裳,在他眼里卻是萬般多彩的,即便是今兒這一身葛布衣褲,他覺著也只有她能穿出這么一種嬌俏獨到的滋味兒來。先前不是沒接觸過女人,沒一個能讓他晃了心神的,老天爺也算開眼,獨活了這么些年,總算悄默聲兒地把人送到了他跟前。
王大拳頭抵在唇口咳嗽了幾聲,背手邁著方步,氣昂昂地上階去了。
蘇君偷脧他一眼,從門內跨出走下階,張了張衣襟,十分沮喪地問:“這衣裳當真那么難看?瞧大爺他那副嫌棄樣兒。”
門房里似有似無地爆出一聲悶笑,宋炆升安慰她道:“他哪兒是笑話你吶,是笑話起騅騅來著,見人花開得好,就癡眼了。我瞧你這樣穿挺好看的。”
蘇君斜楞著眼看他,似乎在推究他言語的真實性,少頃便低下頭,一副破罐兒破摔的口吻道:“就這么著罷,橫豎想要騎馬來著,也別計較穿什么了。”
見她楞頭磕腦,自說自話的模樣,宋炆升跟灌了杯酒似的,自管品呷陶醉起來,倏地一人二馬晃進視線,攪得他心頭騰騰地直竄火。
躍陽笑嘻嘻地跟他打了個招呼,復又湊近蘇君道:“都收拾好了,姑娘瞧著咱們什么時候走?”
蘇君嗯了聲,很熟練地牽過一匹棗紅馬,抬出一手抵至他肩頭又縮了回去,拍了下他外臂,訕訕笑道:“辛苦你了,欸,你個兒長得真快,我都夠不著你肩了。”
躍陽兩眼放光,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道:“這么著的才好,大高個兒才能保護您吶。”
這什么眼神?濃的都能熬出油來,一點即著!宋炆升暗罵,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天天兒地戳在眼眶子邊上,見面三分情,占的盡是近水樓臺的便宜,毛都沒長全的半大小子,主意打得倒挺偏,惦記上他的人來了,明擺著沒把他當回事!
躍陽打了個噴嚏,順勢弓著背扶了扶腳蹬,伸出一手請示蘇君上馬,蘇君繞開他一個翻身越上馬背,發尾黑鬒鬒的像兩張燕翅輕輕揚了揚落在肩頭,只這么一個動作撩得馬下倆人心頭顫顫的。
馬上人目光掃向身下對上兩雙溢彩的眼珠,刺得她不由倒仰,皺著眉頭疑問:“怎么了?”
躍陽一怵,猛地來回搖了搖頭,打著哈哈道:“奴才這就走。”話落三兩下便上了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