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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添了杯茶推到他手邊,“皇上來半天了,臣妾也沒個眼力界兒的,您先喝口茶。”
皇帝抬過白玉龍鳳云螭紋杯,半合了眼,“老四,你牽的頭兒,下頭你接著問罷。”
祁冀應是起身走近余澤海,“椿樹街多寶閣,五柳街古緣堂可是余公公的產業?”
余澤海躬身應是。
祁冀屈起一手中指在案上磕了磕,“這尊佛是我從古緣堂淘澄來的,誰知竟是皇后娘娘的原物,娘娘庫里的被人拿假物掉了個包兒,公公堂子收的,公公不知?”
余澤海滿臉褶子舒張開笑道:“奴才成日在司禮監呆著,堂子里還真不是奴才看的。”
祁冀問,“是御茶坊的常四海罷?余公公勞苦功高認些干兒分擔些活計合該的,這眼下說不清楚的事兒只好找他來問了。”
話畢宋炆升出殿駕著一人走進門,“你來得正好,正要問你話吶。”常四海弓著身子四處打量,抬頭瞥見一抹明黃嚇歪了身,被宋炆升提了一把勉強站住,“常公公,小心吶。”
祁冀拍了拍真佛佛頭,“常四海,這尊佛你認不認得?”
常四海瞥了眼余澤海,咽下口唾沫,“認,認得。”
祁冀拔掉假佛頭間的折刀,握在手心轉了轉,“早晚還是得說實話,宋大人詔獄里的器物兒可不聽旁人的話,說,知不知道是娘娘庫里的?”
“知,知道……”
聞言祁冀逼近一步,“東西怎么從宮里搗騰出去的,回頭自有人審你,眼下我只問你,你干爹他老人家知不知道?”
常四海額頭一把磕在地上,“這個,奴才不知吶……”
祁冀笑了笑,“這干兒孝心實誠,打算把罪過都擔下來吶,早說就不用費這么大功夫兒了,盜賣皇庫里頭的物件兒是什么罪名兒來著,株連九族?常公公,待我向你爹媽問聲好。”
常四海撲到他腳邊,“我認!我認!王爺您手腳金貴,您放過他們沒得污著您手……干爹他,他知道這回事兒來著。”
余公公聞言撩袍俯身御前,“皇上明鑒,奴才是真的不知,奴才除罷晚間兒在宮外,其余都在司禮監和您身邊兒候著,鋪子里是奴才雇了掌柜幫襯的。”
皇后笑著探身問向身側,“皇上覺著今兒這茶如何?”
皇帝摩挲著白玉杯上的螭紋點頭,“是哪處來的?宮里好長時候兒沒見著武夷山大紅袍了。”
皇后笑道:“是你孫媳婦兒今兒才捎進宮來的,我瞧著好,趕巧兒泡茶喝。”
皇帝手指握緊杯身,袁幼儀起身回話,“原是兒臣借花獻佛來著,這茶是我成婚那時候兒蘇家姑娘送我做賀禮的,娘娘老說宮里茶喝著澀口兒,今兒才帶進宮來的。”
祁冀微訝,“娘娘今年沒喝著這茶?”
皇后擺擺手,“內務府那邊兒回話說,上年南面兒收成不好,有是有,泡過幾杯就沒了,別說我,你父皇不也沒多喝么。”
祁冀冷笑,“母后心慈也得有個度兒,我前些日子剛去過福建,茶葉收成都擠成堆兒了,蘇家能喝起的茶,咱們家倒喝不得了。”
皇后看向蘇老太太,“蘇夫人,你家開茶鋪的,知不知道上年收成如何吶?”
蘇老太太道:“回娘娘的話,我那長孫兒上年到南面兒買茶,聽他回來說那邊兒雨露豐厚,想是收成不差的。”
祁冀轉過身,“常公公,你管御茶坊的,不能是您放出口信兒糊弄人的罷?”
常四海額前磕得烏青,跪身轉向余澤海,“干爹,對不住了,大難臨頭,不敢保您了,”言閉轉回身,“奴才好茶都孝敬給干爹了。”
玉杯應聲摔下,螭紋白玉片濺起刮擦著余澤海的側臉飛去,皇帝走下塌寒聲問他,“這你怎么解釋?”
余澤海仰頭,臉上掛著血痕,“奴才一片忠心日月可鑒,皇上您要信奴才,不能因著一滿嘴瘋話的小人冤枉奴才吶,皇上。”
皇帝靴頭抵了抵地上的紙箋,“再叫朕明鑒,眼下就把你腦袋揪嘍,一件兩件事兒跟你扯上干系權當是你用人不淑,這么多雙眼睛瞧著朕,真當朕是糊涂了不成,爪子探到宮里邊兒,朕念著舊情打回去就是了,鎮國公的案子畢竟當初是朕親下得旨,心里有愧,原想著就讓朕做這個惡人罷,不成想你就是那背后的主謀,朕相信你,把京府政務交給你辦,竟是捅了個窟窿,如今你幾個同黨把你供出來,你下獄里跟他們對口供去罷。”
余澤海正欲開口,宋炆升上前一步,“臣想起一事兒,需回稟皇上。”
皇上背起手,“說!”
宋炆升道:“復查鎮國公的案子,是臣無意中從五城兵司馬裴子韶那處得知的消息才牽的頭兒,那晚王勻不光折了您的面子還透露出鎮國公案子的線索,這您都知道,只是方才一事兒給臣提了個醒兒,那王勻當初暗指余公公是背后主謀,依據之一就是御茶坊里的賈提督曾給過他二十斤武夷山大紅袍,以便獲知當時詔獄里審案的進程。搜他家時,確實有這么二十斤茶,不過那王勻舍不得喝,全放罐兒里封存了,封口不嚴實,臣找見時全被耗子咬碎了,眼下臣不得不疑這茶的來路兒,皇上您看?”
皇帝聞言措牙冷笑,“好的很,朕繼位幾十年,臨了,吃的還不如鼠耗兒,余澤海,朕不謝你謝誰吶?”
余澤海張口辯解,殿外闖進一梳著牡丹髻,一身青赤紅禮服的宮妃,俯身跪倒,“見過皇上,恭祝皇后娘娘壽旦,祝娘娘康樂宜年,福壽綿長。”
皇后冷眼看她,“曹婕妤,嬪妃賀儀時辰沒到呢,你著急來湊什么熱鬧?”
曹婕妤瞄著皇帝,“晚一會子,臣妾就見不著皇上了。”
皇后慍怒,“混賬,說得哪門子喪氣話!”
曹婕妤撲到皇上腳邊抹淚,“皇上要給臣妾做主。”
皇上挪開腳,“有什么痛痛快快兒說!”
曹婕妤攤開手掌,“皇上您瞧瞧臣妾手。”
秦貴妃探身看了眼,“呦!怎么瞧著全是針眼子呢?”
曹婕妤期期艾艾,“貴妃不知,這全是臣妾這陣子做活計扎的。”
秦貴妃嗤笑,“我當什么吶,原是自個兒作踐出來的,沒聽過這事兒還要找皇上做主的。”
曹婕妤更加悲戚:“若不是被逼得沒法兒了,臣妾哪里想受這份子苦,內務府成天想著法兒的克扣臣妾的用度,不是缺了這個就是短了那個,前段時日茶喝凈了,內務府那處要不來還是到皇后娘娘這兒討了些,臣妾只得跟宮里幾人做些活計渡到宮外換些費用使喚,皇上,不光臣妾,宮里位份低的姐妹們都是這般光景,若是再不回稟皇上,再過幾日臣妾怕是要斷炊了。”
秦貴妃濕了眼角兒,“可憐見兒的,怎么先前兒不找了我來,我這兒不見得多好,總能接濟你一些的。”
曹婕妤哽著嗓子,“照這樣兒,旁的姐妹都學著臣妾來找皇后娘娘娘,貴妃娘娘,那可何好吶?我使喚人跟內務府理論好幾回了,他們讓我找余公公說道,欸,余公公也在吶,今兒您給臣妾應個話兒罷。”
皇帝起開步邁至殿口,“即刻起睿郡王協同錦衣衛北鎮撫司查辦余澤海及其相干人等,關如漣暫接司禮監承筆太監一職徹查內務府。陪你們唱了半天戲,今兒朕的臉面也算是丟盡了,該散的早散了罷,皇后生辰也過了,該回藩的盡早回去。朕先回奉天殿了,有了結果你們主案的再去見朕。”
“皇上起駕!”
“恭送皇上!”
膝蓋擦地追至殿外,抬頭看了眼殿外的青天白日,余澤海叩地低呼,“奴才恭送皇上。”肩背的四爪橫織細云蟒暗暗失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