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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是周三下午17:31,地點是熟悉的城市里陌生的居民區。我和科洛與二樓外墻階梯上那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四雙眼睛沉默地對望,就像樹下的路人望著樹上的雛鳥;誰也沒有說話。
“……現在怎么辦?”我問科洛。總得有人打破僵局。
“我的能力恐怕不能對他起效太久。他很快就會想起來了,”科洛說,“雖然我給他用的是加強版。”
加強版?是指那個槍一樣的手勢嗎?
“先離開這里吧,”科洛抬頭望向樓上的孩子,“你……你們好,這里是哪里?”
然而那個小女孩很不給面子地一皺臉,“哇”的一聲哭了。旁邊稍年長些的男孩子連忙把她拉進屋里。
看,這家伙的眼神就是這么可怕。
我想了想,雖然解釋起來會比較麻煩,不過還是先聯系廉叔吧。我掏出手機剛要打電話,樓上又跑出一個孩子來。
“原來是你們……你們認識嗎?”金羽哲趴在護欄上望著我們。
“你怎么在這兒,”我假裝沒看見科洛疑惑且不耐煩的眼神,望著金羽哲問道,“你家住這兒嗎?”
他愣了一下,搖搖頭。
“那你是在這兒找異世界的入口嗎?”科洛也抬起頭來了。
這家伙就不能稍微看一下場合嗎……她一開口我就知道要壞事,急忙想扯開話題,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金羽哲嘴巴一扁,好像要哭出來,又飛快地吸溜了一下鼻涕憋回去了。
光之戰士“咚咚咚”地踩著鋼板樓梯下樓來。樓梯一路掉鐵銹和墻灰。他小步跑到我們面前,看看我又看看科洛。
“我家以前便住在此處,不過幾年前已經搬走了。”金羽哲說。事到如今我也習慣了他的口語風格。
話說回來,原來這里是藏在小巷里的老城區啊。我倒是真的不知道這城里還有這樣的地方,就像被城管和建筑公司遺忘了的空白區域。
金羽哲說,剛才那對兄妹是他小時候的玩伴,他沒見過兩人的父母;他們倆跟瞎眼的奶奶住在一起。那時候他七歲,小哥哥六歲,小妹妹才剛剛會走。他們三個伙同另一個鄰居家養的小狗,成天走街串巷為非作歹,算得上是這條街上孩子里的地頭蛇;大馬路上扔過炮,雜貨鋪里偷過糖,嚇唬過踩著細高跟的漂亮姐姐,也捉弄過不許人蹭書看的報亭老板。被用一根火腿腸收買的小黃狗負責在他們捅了簍子被人攆的時候“汪汪汪”地替他們嚇退追兵。
“后來我爸爸從外地回來了,好像賺了不少錢。他拿這筆錢做本金,開始做小生意,”金羽哲說,“我三年級的時候,家里已經不窮了,也買了房,于是就搬家了。”
他走了之后,剩下兄妹倆和小黃狗還在小巷里稱王稱霸。然后小黃狗長成了大黃狗,在一年冬天被人偷走了。
小哥哥出去找狗,找了一天一夜。半夜回到家的時候他發現五歲的妹妹坐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一抽一抽地干嚎。她邊上是奶奶的藤椅,藤椅上的奶奶已經涼了。
“啊,真是可憐,”科洛面無表情地說,“那我們下次帶了點心水果再來看他們——”
我一把抓住正轉身要走的占卜師,望著金羽哲:“你就一直來這里看他們嗎?”
“不……媽媽不許我再來這里,”金羽哲低了頭說,“她說這里臟亂差,還有很多壞人……”
“所以你就偶爾偷偷來?”
金羽哲抬頭看看樓上關起來的小木門:“其實我也不想再回來……不想再看見他們……”
“因為看到他們就好像看到自己的黑歷史,對吧,”科洛突然插嘴道,“現在的小孩,毛還沒長齊,大人的臭毛病倒學了不少。”
“不是的!”金羽哲大聲地說,整張臉都紅了起來,“……不過你說的,也不是完全不對……”
背負著被選中的人的使命的13歲少年,曾經和驍勇的戰友們在異世界和惡龍戰斗,和魔王周旋,身披鎧甲手握神兵;在這個世界卻是個從泥里滾大的孩子,就算家里發跡了,也沒有辦法為過去的玩伴做任何事。雖然知道了這些,我也并不能理解他在逃避什么,為什么要急著回去。
我想了想,摸出口袋里的錢包,剛要打開的時候卻被科洛攔住了。
“你這是干什么,”她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讓他們從小就知道弱者就是正義,窮人可以理直氣壯地跟人要錢嗎?那么有愛心為什么不去喂流浪狗?錢太多我幫你花啊。”
她說的……也有道理。我看看金羽哲。他又抬頭看著樓上的小木門了。
“我們得走了,”科洛說,“他們差不多該找過來了。你也得想想今后應對的辦法,不能老是逃跑。”
我想她這句話應該是在對我說,可是金羽哲也點了點頭。
“你們在被人追嗎?”他問,“要不先上樓來吧,我知道這里很多小道和捷徑,但是有些事想麻煩你們。”
我一把揪住已經轉身走了幾步的占卜師,跟著金羽哲上了那個搖搖欲墜的破樓梯。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這種……傳說中的筒子樓。
這房子看起來都有三四十年了。長長的過道只在首尾兩端開了兩扇小窗子;窗玻璃早破了,剩下滿是蛀斑的木頭框架。陽光看起來挺費勁地從小窗子里照進來,還照不了一步遠。過道里到處是霉斑和水跡,轉角堆滿了垃圾,垃圾上又堆垃圾,最上面的一層也積了厚厚的灰。我簡直不知道該往哪兒落腳了,只能側著身子跟著金羽哲走,盡量地避開路上的東西。
“我也好久沒來了,”他說,“這里的人差不多都搬走了。”
金羽哲在一扇門前停下,伸手一推,轉頭招呼了我們一下,就走了進去。
我原本以為他帶我們來的是那對小兄妹的家,可是進了門才發現,這屋子至少有三五年沒住人了。總共就一大一小兩個空蕩蕩的房間,加起來可能還不過三十平。水泥地上零零落落地散著幾件沒帶走的破家什;墻上門上一米來高的地方貼了不少當年的貼花紙,動畫片的和港臺明星的。
只是空氣里并沒有那種久沒住人的老房子的渾濁的味道,可能這里不久前才有人進來過。
“這是我家以前住的地方。”金羽哲說。他四下看看,好像在找什么東西,原地轉了幾圈終于作罷:“也沒地方坐下,只能請你們包涵了。”
“你的小伙伴呢?”我問。
“他們在樓上。樓上的住戶應該只剩下他們倆了,”金羽哲說,“反正也沒人來收房租,只是沒水沒電。不知道他們還要住多久。”
……這不就是棟棄樓么,只是能遮風擋雨,有個屋頂過夜罷了。
“那么你要我們幫忙的事是什么呢,”科洛說,“怎樣才能帶他們一起去異世界嗎?”
金羽哲抿了抿嘴,很認真地抬頭看著她。
“前兩天,這個哥哥說,讓我變得沒用的人是我自己,”他看了我一眼,“可我還是想知道,怎樣才能從這個世界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