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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他那么小就學會了自己抓筷箸,學會自己吃飯。因為小雅太忙了,要照顧病中的她,要照顧小劉盈,照顧西西,寢殿所有的事,都是她一個人在打理。小小的劉盈過早的就懂事了,他小手吃力地抓著筷箸,卻總有一根歪歪斜斜地就要掉下來,可是他卻說:“雅姑姑,我母后肚子餓了,你快去喂我母后吧,我自己吃就可以了。”
每每這時,小雅就會先糾正孩子抓筷箸的手,然后摸摸他的頭說:“太子真乖,那姑姑去喂母后吃飯飯了。”
“嗯!”小孩子天真的眼睛眨了眨:“盈兒長大了也要喂母后吃飯飯,盈兒要做男子漢,保護母后和雅姑姑!還有西西!”
“小雅,下雪了,給盈兒蓋被子。”
“小雅,盈兒又長高了,他的衣服短了,要做新的了。”
“小雅,盈兒該喝水了,盈兒該睡覺了,盈兒在做什么……”
她記得,孩子第一聲學會的發(fā)音是“娘”;第一個學會寫的字不是他自己的名字,而是“母”字。
她記起了失心瘋那兩年孩子所有的一切;更記起了看到孩子剛學走路幾乎要跌倒時,她想說而怎么都說不出口的“小心”;記起了孩子學著自己吃飯,她原本要叮囑的那句“小心!燙!”
記起了每到下雪,想要提醒小雅為孩子蓋被子;看到孩子長高了,想要囑咐給孩子做新衣服;記起了每一次她明明要去提醒囑咐,卻終于在一次又一次的遲疑中,最終咽下了那些關心的話語。
而這一咽,卻是再也沒有機會說出口。
她終是錯過了孩子的成長,也錯過了付出母愛的機會。
她清楚地記起,孩子捧著滿手的楓葉跑過來,認真地看著她說:“母后,兒臣把所有的楓葉都送給母后,母后就開心了。”
她已經記不清,當時看著孩子捧著手中的楓葉跑過來時,她自己的反應是什么?只記得小雅突然跑過來,把孩子抱了走,走得好遠了才說:“太子乖,雅姑姑陪你玩,咱們不去吵母后好不好?”
她想,當時的小雅一定是認為她不喜歡這孩子的。
是的,就連她自己也曾認為她不喜歡這個孩子,甚至是厭惡他的存在。
那些年,是小雅一次一次替代了她母親的角色,那時候的她總在想:幸虧有小雅,有小雅替她照顧這個孩子就夠了。
然而,今時今日,她有多后悔,那些話為什么沒有說出口?為什么沒有讓孩子明白她的愛?為什么想要彌補,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當初被她的執(zhí)念所吞沒的母愛,卻終將成為她一生一世永遠無法出口的遺憾,再也再也無法付出和彌補的愛。
……
小雅又一次哭著退出了椒房殿,已經許多天了,夫人都沒有跟她說過一句話。夫人對著窗外一坐就是一天,那樣子像極了當年得失心瘋時的模樣,小雅心里發(fā)慌地怕。
她曾勸夫人,她說:“夫人,您說過,皇上是一個心里不愿接受瑕疵的孩子,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愿意成為夫人人生的瑕疵啊……他這樣做,是因為他太愛您,才不能接受自己就是您的瑕疵……”
“夫人,皇上的離去未嘗不是一種解脫,求您放過自己吧……”
每次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夫人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眼眸中沒有一絲起伏的波瀾,好像她根本聽不到任何聲音。
可是就在昨天,她突然說,“讓季布將軍發(fā)信給漠北,請項王回來吧”,夫人卻突然拽住了她。
那一刻,小雅才知道,夫人是聽得到的。只是她不愿意說一句話,也許夫人現在不想見任何人,包括項王。也許是現在的她,復雜的心情沒有辦法面對項王;也許是不愿意讓項王看到她這幅樣子,不愿項王也跟著難過吧?
小雅很心疼,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解,如何才能幫夫人走出來?
有誰能知道,這半生流離之苦,夫人為了丈夫一次次的深謀遠慮,項王是她人生的全部軌跡,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個出發(fā)點,無不是以這個男人為中心。
可是從烏江之后,夫人的生命里再也不單單只有項王,盡管她不愿承認,可一次次的謀劃中,始終都有那個孩子。
然而,當孩子不在了,夫人的整顆心,也垮了……
九月辛丑日,惠帝安葬于安陵,大漢國大赦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