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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聞言，微微地仰起頭來看著小雅，然后輕輕地?fù)u了搖頭。

小雅頜首一笑：“其實小雅也不知道，我生在暴秦統(tǒng)治的天下，六歲的時候便被哥哥賣做了奴隸，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夫人救下我的時候，我被打得遍體鱗傷，幾乎奄奄一息。是夫人救了我，她賜予我名字，從那一天起，我就認(rèn)定自己是楚人，是夫人一生一世的仆從……”

“皇上一定在奇怪，為什么我一直偷偷地叫‘夫人’，而不是太后。因為在小雅心里，夫人永遠(yuǎn)是楚國的夫人。對不起，你的父皇或許是贏盡天下的勝利者，但是在小雅看來，他永遠(yuǎn)不值得我尊敬。”

“我的父皇？”少年微微地凝眸，眼中蔓延出疑惑的糾結(jié)。

“是的，你的父皇。他最初，只是追隨項王抗秦的起義軍之一；后來，僥幸先入關(guān)中。當(dāng)年追隨項王的所有人都知道，沒有項王，這天下依然在暴秦的統(tǒng)治之下，民生涂炭、蒼生不寧。而正是項王，他帶領(lǐng)著天下百姓走向一條太平之路，他分封天下，還百姓安寧。然而你的父皇，因為一己私心，再起兵戈……”

“他最終得到了項王夫人，也就是你的母親，也最終坐上了皇帝的寶座，可是卻害得我們這些楚人家破人亡……”小雅緩緩從腰間抽出一把精致的紫色竹簫：“小雅知道皇上很不喜歡季布，這把紫竹簫，是我夫君鐘離昧留下的遺物。季布便是小雅夫君最好的兄弟，他們都是當(dāng)年項王麾下最驍勇的楚軍大將，他們才是小雅心中的真英雄。”

這一天，小雅講了很多很多，從午后一直講到了日暮降臨。

她從在巨鹿的楚營轅門前被夫人救下的那一刻講起，講她如何被救離刀下，如何被收留；講述了她所看到的，那對在楚國人盡皆知、世人皆頌的恩愛情侶。她從巨鹿之戰(zhàn)，講到鴻門宴，到楚軍入關(guān)，安撫咸陽民心；到項王分封天下，他們還歸楚國；到霸王宮的點點滴滴，直到劉邦陰謀反楚，項王與夫人無奈地分開……

而后，劉邦半路殺出，搶走了夫人，從此禁錮了她的半生。

夫人雖貴為大漢皇后，可是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她想得到的。

這些年，她親眼看到夫人對皇上付出的母愛，那些母愛是一個小小的少年所無法領(lǐng)會的，但卻是能“保住他生死”的愛。

“小雅是在鐘離將軍故去后才嫁給他的，所以并不太懂男女間的感情。可是皇上，項王與夫人原本那么相愛的兩個人，被這樣殘忍地分開，他們又有何錯？這些年皇上對太后的恨，或許就是因為太后從前是項王的夫人。可皇上，你所認(rèn)定的那個敵人，他雖然不是你的父親，卻是為了你的母后，為了你，而毫無留戀地放棄了原本屬于他的天下和江山啊……”

小雅無力地嘆息，終于在少年長久的沉默之后，緩緩收回神思。

小雅才發(fā)現(xiàn)，原來這孩子已經(jīng)斜靠在榻上睡著了，在他的眼角邊，不知何時竟已經(jīng)掛著殘留的淚漬。

小雅輕輕地嘆了口氣，召喚過來小順子，二人將劉盈抬上了床榻，她為少年蓋好了被子，擦掉他眼角的淚痕，輕輕地道：“孩子，你的母后是愛你的。好好睡吧，但愿明日醒來，你能放下這所有的心結(jié)。”

宣室殿內(nèi)燭光一暗，終于恢復(fù)了往日的平靜。

良久，少年帝王緩緩睜開雙眸：“母后，兒臣終不是你心中的那個孩子，終不是你與所愛之人所生，可是兒臣，卻要肩負(fù)起你與父皇留下的這一切……”

這一刻的劉盈，還沒有辦法理解小雅所說的那樣刻骨銘心，那樣震天動地的愛情。雖然他漸漸地了解了，他的母后這么多年經(jīng)歷了太多的磨難，可他身上畢竟留著劉氏一族的血……

他無法去恨自己親生的父親，即便他的父皇是一個偽君子；更無法去對那個為他讓出江山的男人，由衷地感激，因為他始終，都是父皇的敵人……

一行清淚順著眼角，緩緩滑過臉頰、耳鬢，落在冰冷的玉枕上，濺起一片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