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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幾個月的路途,馮漓終于從江南到了京城。馮彰也是日盼夜盼,終于等到了自己女兒的歸來。馮漓歸來時,已是四月中旬。洛陽的春天,繁花似錦,微風(fēng)和煦,暖暖的陽光俯下,親吻著世間萬物。府中滿園的梨花,香氣四溢,靜謐,安逸。
馮彰不知道如若外人知道府里突然多出個妙齡女子,對這該如何作解。其實(shí),在決定接回馮漓前,馮彰就在想這個問題,只不過最終對女兒的思念勝過了其他。他想先把馮漓接回幾日,然后再想出周旋的辦法。他只想在他的有生之年,把父愛完完整整地給他唯一的女兒。他想好好陪伴著女兒,守著女兒,將來盼望她嫁個好人家,過得幸福。這是他這么多年一直奮斗的初衷——為了女兒,為了她永遠(yuǎn)的幸福。盡管這些奮斗中夾雜著苦澀,也夾雜著多年分離的無奈。
馮漓回來前,馮彰就將府中最清雅的“梨花苑”打掃得一塵不染。他知道自己的女兒喜歡清靜,而府中最清凈之地非梨花苑莫屬。馮漓對梨花苑的淡雅、清靜很是滿意,他最幸福的時刻就是跟女兒一起,看女兒所作的詩詞歌賦,女兒也找父親互相切磋筆墨,談詩論畫。馮彰看著微笑著的女兒,才覺得原來幸福離自己這么近。
這日,班固又來到府中,馮彰與往常一樣在前廳與班固針砭時弊,討論時政。正當(dāng)二人激烈辯論之時,突然,福安進(jìn)來跟馮彰耳語幾句,馮彰臉色微變。“孟堅(jiān)在此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來。”馮彰隨即同與福安離去。班固看著窗外天色已暗,想離去,但是心想,還未曾與馮彰告別,這樣離去也實(shí)屬無禮。況且這幾個時辰還未曾出去透過氣,不如趁此時機(jī)出去透透氣,想到這,班固起身向門外走去。
皓月當(dāng)空,這樣的夜晚安靜,寧遠(yuǎn)。滿園的梨花香氣撲鼻而來。長廊坐落在“仿心湖”之上,湖面落著的瓣瓣梨花,伴著銀色月光泛起層層漣漪,更顯出夜的靜謐與孤寂。班固看到此景,不禁想起“一彈流水一彈月,半入江風(fēng)半入云”,豈不是正合了此情此景?又想起世間唯有這落花、流水不待人空等,也唯有落花、流水似看破人間煙塵,飄渺著馳騁而過,空留下世人無數(shù)的嗟嘆聲。
班固順著長廊,伴著梨花香慢慢挪動著腳步。這樣的夜晚是他夢寐以求的夜晚,心緒的平靜,思緒的紛飛,仿佛一瞬間凝結(jié)在了一起,宛如盤根錯節(jié)的樹藤將自己層層包裹,看不見來時的路,亦看不清前方的盤道。
就這樣雜想著,不知不覺已穿過長廊。面前是一大片梨樹林,梨樹樹形亭亭玉立,花色淡雅,葉柄細(xì)長,不愧有“淡客”的雅稱。走進(jìn)梨樹林,淡雅的清香更濃烈了些,香氣襲人,一陣微風(fēng)拂過,漫樹梨花臨風(fēng)葉動,響聲悅耳。白潔的梨花,猶如一片片潔白的雪花掛在樹上,映著溪月,委婉可人。
忽見仿佛有一女子立于梨花叢深處。一陣微風(fēng),片片梨花飄飄灑灑而落,落滿了她的烏髻,落滿了她的裙擺。女子微微抬頭看著隨風(fēng)飄落的梨花瓣,隨手輕輕將它們接在掌心,一瓣一瓣,潔白如玉。輕吹一口氣,瓣瓣梨花便洋洋灑灑而落。女子精致的面容在月光下越發(fā)清晰,一雙含著水的眼睛看著飄落的花瓣淺淺地變彎,盈盈笑意,似乎將梨花瓣全部融化。
班固只為女子的淡然寧靜所折服。此情此景,也唯有此女子才能配得起“傾國傾城”,也唯有她,才配得上淡雅的梨花,如誤入人間的仙子,在花叢中翩然起舞,好似孤單,又似柔美。
站在梨花下的女子正是馮漓。
透過梨花的間隙,馮漓看到了站在不遠(yuǎn)處一襲青色衣衫、身材修頎的班固,側(cè)身微微點(diǎn)頭一笑,班固也微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回敬于她,便轉(zhuǎn)身而去。
歸去的路亦是來時的路。穿過迂回的長廊,回到前廳,卻仍舊未見馮彰歸來。班固靜坐在前廳等著馮彰。
馮彰被管家福安耳語幾句,隨即便去了清心苑。大司空寇損差人送來一封信。信中提及前朝舊臣謝躬,馮彰深感不妙。謝躬原是漢更始帝劉玄的尚書令,且為劉玄的心腹。還在更始帝朝代時,劉玄遣使劉秀至河北,封劉秀為蕭王,令其交出兵馬,回長安領(lǐng)受封賞,同時令尚書令謝躬就地監(jiān)視劉秀的動向,并安排自己的心腹做幽州牧,接管了幽州的兵馬。劉秀以河北未平為由,拒不領(lǐng)命,史稱此時劉秀“自是始貳于更始”。不久,劉秀授意手下悍將吳漢將謝躬擊殺,其兵馬也為劉秀所收編。現(xiàn)如今已過20余年,想來,謝躬之子也應(yīng)20有余了。
如今朝代更替,劉秀將王莽(新帝)留下的爛攤子收拾妥當(dāng),清理了一批前朝遺老以及亂臣賊子。正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yè)之時,怎么寇損偏偏就在此時提到了謝躬呢?馮彰暗自思忖,眉頭緊鎖,他不知道寇損出這樣一著到底是何意?最近在朝堂之上,寇損好似嗅到了蛛絲馬跡,生怕馮彰一方的勢力大過自己,對馮彰是處處提防。二人上朝也是時時爭辯,不免發(fā)生不愉快。馮彰對寇損的才華與衷心有一定的敬重,除此之外,二人相見也是彬彬有禮,馮彰雖為不下,寇損待他也算公平,在官場上從未有過特別過分的行為,雖然二人因朝堂之事偶有不快。可見寇損也有幾分忌憚自己,且知他父親也是為大漢朝鞠躬盡瘁的。但是,馮彰也想過,如果沒有寇損,憑借他自身的本事,早晚一天會位列三公,隨著自己的勢力慢慢增強(qiáng),如此發(fā)展下去,寇損一日必會對自己不利。現(xiàn)在寇損也算是一個潛在的危險人物。馮彰雖然曾盡心輔佐寇損,但對于寇損的一些做法頗有微詞。只不過鑒于自己的官位,只位列于九卿,再加上與寇損并無直接矛盾,因此也只能緘默于此。而現(xiàn)在,寇損可能自身感覺到已經(jīng)逐漸駕馭不住馮彰,對馮彰漸漸由開始的心生不滿發(fā)展到不信任,進(jìn)而到現(xiàn)在朝堂之上的互相指責(zé)、嗤之以鼻。尤其是看到劉秀經(jīng)常在散朝后還單獨(dú)召見馮彰,心內(nèi)更是不安。其他大臣可能以為他們只是有著不同的政見,畢竟馮、寇二家都是當(dāng)朝忠臣之后。殊不知,寇損、馮彰二人早已是面和心不合,彼此生了二心了。而對于馮彰來說,已是二心倒不如說是從來未曾一心過。
馮彰感到一絲不妙,難道是寇損要動手滅了自己?不,他不敢,畢竟沒有抓到自己的任何把柄。況且,馮彰再怎么說,雖沒有位列三公,畢竟是朝中重臣;以他現(xiàn)在這樣的身份,如果寇損動手,他定會怕驚動了劉秀;再者,二人實(shí)在是無嚴(yán)重沖突,寇損犯不著出這么著險棋,到頭來落得個得不償失。那么,他到底是何意?這讓馮彰想不通。不管寇損有何用意,他決定先按兵不動,靜觀其變。于是,馮彰示意福安將吳永青召來。這吳永青是馮彰的心腹,此事交給吳永青再合適不過。馮彰命吳永青密查燕述,并時刻觀察其動向,要事無巨細(xì)地稟報(bào)。
處理完這些事之后,馮彰返回前廳。“孟堅(jiān)久等了!”聞言,班固起身,趕緊向馮彰行禮,“大人日理萬機(jī),是孟堅(jiān)誤了大人的時辰了。”馮彰理理衣袖,“最近朝中諸事繁忙,有時確實(shí)是分身乏術(shù)。今日與孟堅(jiān)相談甚歡,但苦于天色已晚,待改日上府,老夫再與你敘話吧!”“大人言重了,孟堅(jiān)與大人相談,亦是受益匪淺。改日再進(jìn)府與大人詳述。”馮彰點(diǎn)了點(diǎn)頭,班固便就此離去。毋庸贅述。
待馮漓已歸梨花苑,暗自思量。早前聽福安說起,父親對為官府抄寫書籍的班固頗為欣賞,父親經(jīng)常與他相討政事,有時二人竟然可以在屋內(nèi)辯論整整一天,足不出戶。況且平日也未見有生人出入府中,想必那一襲青衣的男子肯定是班固了。
天色已晚,馮漓端著為父親熬好的梨花銀耳羹進(jìn)入清心苑,只見父親伏在幾案上,正看著一卷卷的文書。馮漓輕輕走近父親身旁,將手中的羹湯置于幾案之上,幫父親理著旁邊幾案上有些凌亂的書籍。大概是馮彰看的太過于投入,一直還沒有看到女兒進(jìn)來。
就這樣,馮彰看著書卷,馮漓理著書籍。突然,馮漓不小心掉落了一卷書籍,馮彰這才抬頭看到了女兒。“漓兒,怎么進(jìn)來也不跟父親說一聲呢?”馮彰慈祥地看著馮漓,笑著問道。“女兒怕擾了父親。”馮漓笑著走過來,將幾案上的羹湯端起遞于父親,“父親,女兒看您這幾日一直在為朝事繁忙,怕父親著急上火,這是女兒用剛采摘的梨花瓣,和著銀耳與清晨新鮮的露珠煮出的梨花銀耳羹,潤肺涼心。父親嘗嘗吧!”馮彰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接過羹湯,嘆了口氣,“哎,最近朝上確實(shí)有多事需要為父處理”,馮彰頓了頓,看著女兒,“不過為父有這樣孝順體貼的女兒,為父甚是欣慰。”馮漓莞爾一笑,將父親手中的書卷拿下,合起,“父親,今日都忙了一天了,身體要緊,趕緊休息吧。”馮彰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好,為父也不看了,聽女兒的,早點(diǎn)休息。”馮漓整理著幾案上剩余的卷冊。忽然間,她看見一卷書寫煞是工整的竹簡,馮漓將其打開,仔細(xì)看了起來。行書灑脫,文字洋洋灑灑,句句精華,字字珠璣。馮漓忍不住問父親:“父親,這本卷冊看起來好像與眾不同。”馮彰走過來,看看女兒手中的卷冊,心有贊賞地說道,“確實(shí)與俗輩不同。”馮漓看著這些書寫工整的字,也感慨道,“內(nèi)容甚是精華。”馮彰笑了笑,“女兒,你可知這些卷集出自誰人之手?”馮漓想了想就知道一定是今日與父親交談甚歡的班公子,隨即微微一笑,“女兒看父親如此高興,這書寫之人也定是父親所欣賞的。”馮彰聞言點(diǎn)點(diǎn)頭,“這些抄寫的卷集便出自班彪的大公子,班固。”馮漓不由地又仔細(xì)往下讀了讀,個中精華,確實(shí)是世人未能比之的。心內(nèi)對班固更加敬佩,看來此人確實(shí)如福安所言,名不虛傳。
馮漓拿起其中兩冊卷集,“如果父親不介意,女兒也拿去拜讀一下,好好學(xué)習(xí)其中精華,改日,女兒若有何不解就來向父親請教,父親,您說可好?”馮彰很是欣喜,“為父覺得甚好。如果能與我的漓兒再論論個中奧妙,那便是為父更開心的事了。”說罷,父女倆開心地笑起來。
馮漓拿著卷冊返回到梨花苑。翻開其中一卷,細(xì)細(xì)品讀。文章行云流水,字字鏗鏘,落地有聲。有時宛如涓涓溪水一般,長綿不絕,耐人尋味;有時又如高山峻嶺一般,筆鋒急轉(zhuǎn)而下,蒼勁有力;有時又靜如處子,寧靜的如黑夜中的一潭湖水,萬物既然,只余簌簌風(fēng)響。文末作者的見解卻金針見血,深中肯綮。
馮漓心內(nèi)不由地贊賞起班固的才華,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天在梨花下見到的班固:一襲青衣隨風(fēng)輕擺,身材修頎,面容清秀。銀月起舞,明亮的月光映襯著他超凡脫俗的氣質(zhì)。這么好的文采正配得上這樣風(fēng)度的男子。
就這樣,一夜過去,馮漓也伏在幾案上讀了一夜的書。快到黎明時才伏在幾案上昏昏睡去。知道清晨,問縷打來了熱水,準(zhǔn)備進(jìn)屋侍候馮漓早起洗漱時,才發(fā)現(xiàn)馮漓一夜未睡。
“小姐,小姐。”問縷輕喚。馮漓這才睜開了眼,看著屋內(nèi)已灑滿陽光,才覺知天已經(jīng)亮了。“小姐這是一夜未休息吧?要不趁時間尚早,小姐先躺下歇會兒。”問縷一邊心疼地問,一邊欲收拾馮漓手邊的卷冊,“不用了,一會兒我自己來吧。”馮漓輕聲吩咐。問縷點(diǎn)點(diǎn)頭,“熱水已為小姐備好,奴婢侍候小姐洗漱吧。”馮漓起身,一邊問道,“父親上朝去了?”問縷點(diǎn)點(diǎn)頭,“老爺今日去的比往日更早些。”問縷答著,“小姐還沒回府的時候,老爺比現(xiàn)在還忙呢!有時都是夜里過了子時才從宮里回來。不過,現(xiàn)在小姐回來了,老爺都是下了朝就回府了。”問縷看著馮漓,“可見老爺真疼小姐呢,寬裕的時間都在陪著小姐了。”問縷笑著將擰干了的面帕遞給馮漓。馮漓仍是淡淡一笑,接過面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