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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紅的火焰在背后熊熊燃起,碧蕤拉緊韁繩咬牙一甩,馬兒在夜里一聲嘶吼疾馳而去。馬車在雙已山谷狹窄曲折的小道上跌跌撞撞地向前,車轍印在落了雪的水潭里,快速消融,車前掛著的一點燈搖搖欲墜,不知道何時便滅了。
子虛渾身是汗,一路顛簸已經快用盡她所有的力氣,只能躺在車廂中不住地顫抖,咬緊了下唇連□□都不敢。阿槿趴在她身側,圓圓的眼像夜空中的星子,兩只手抱住她,不置一聲,只是緊緊抱住她。
冰冷的雪落在臉上,趕車的人卻顧不上,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碧蕤一刻不敢放松,待到終于進入一片密林中,才微微得空喊道:“夫人,你還好嗎?若還有力氣,便回我一聲!”
子虛松開唇喘息了幾下想要說話,可腹上的疼痛愈加強烈,根本不能出聲,只能抱緊了肚子縮緊身子細細吐納。
阿槿握住她滿是冷汗的手,敲了敲車門,聲音里帶了不易察覺的哭腔,“姑姑很疼,說不出話。”
雖如此,碧蕤還是微微放下些心。萬幸,還有意識便好!方才只顧著趕路,這樣劇烈的顛簸,她生怕會出什么事。
于是又道:“阿槿少爺,你快同你姑姑說說話,千萬別讓她睡著了!很快,咱們就能出林子了。”
阿槿止不住慌張,卻十分聽話,小手不停替子虛擦汗,趴在她耳邊叫著“姑姑”,見她睜眼朝他輕輕點了點頭,便又立刻抱住子虛的肚子,溫軟的小手伸進披風中按在肚子上,一下一下輕輕安撫。
耳邊還是急速掠過的寒風呼嘯,冬夜的寒露刺破車窗落在廂內,子虛直直躺著,幾番深深的呼吸后,咬著牙死死抓住一邊的橫木撐起身子,而后精疲力盡地靠在一側的橫凳上。
面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唇齒仿佛也快沒了力氣,釵環掉落,發絲黏在淋了汗的額上,頸上,狼狽至極。
待到這一陣疼痛稍稍緩解,終于有了一絲氣力能夠開口說話,馬車又猛的一震,忙道:“碧蕤,怎么了?”
簾外碧蕤又加快了趕車的速度,“夫人,他們追來了!您再忍一忍,出了林子便是最近的勉縣,進了城就好辦了!”
風雪夜的殺氣比北風更咄咄逼人,子虛已然聽見了后頭步步緊跟的追兵,馬蹄聲凌亂狠辣,踏碎林子里的靜謐,膽顫如雷。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縱然碧蕤用盡了全力,可三人的車如何抵得過矯健快馬,如此下去,不出半個時辰便會落入賊手。
子虛一手護住肚子,一手將阿槿摟在懷里。蒼白的面上曾痛到流淚的眼里沒了慌亂,生死關頭她總是異常冷靜。
梅園之東......勉縣......那么......
深深吸了口氣,她瞬間做出一個決定。
“碧蕤,咱們去護國軍駐地!”
若只憑車上婦孺,根本無法抵御,既然甩不掉,只能兵行險招!
碧蕤霎時理解她的用意,可她們身份特殊,貿然向護國軍求救,后果如何誰都不能確保。
便有一絲遲疑,“護國軍與咱們是死敵,夫人,這是否欠妥?”
子虛仰起頭咽下一口寒氣,唇上的齒印因干裂而流出血來,此時卻突然笑出了聲,“碧蕤,落在身后人手中,咱們照樣必死無疑。”
政敵雖不可信,可比起步步緊逼的自家人,似乎還有一絲活命的可能。
碧蕤無言,眸光一閃反手敲碎了車前的燈,扯緊了韁繩朝著那片鐵灰色的營帳駛去。
釜底抽薪,生與死往往只在一瞬。
護國軍駐地藏在雙已山東側的深谷口,拐角向右便是京城北門,攻守皆宜,這幾日的戰事不過小打小鬧,故此駐地大半是東北宋家的人。
碧蕤循著營前的篝火找到入口,收了韁繩想要停下,卻聽的簾內女子快聲道:“碧蕤,沖進去!”
若在門口停下,吃不準胡國軍會插手,只有將引得他們不得不注意,才能擺脫身的暗殺。
果然,馬車剛剛沖進駐地停下,便被一對士兵舉著槍團團圍住。
“什么人?敢夜闖護國軍駐地!”
碧蕤瞥了眼門外盤旋了幾圈后消失不見的馬匹,悄悄松了一口氣,鉆進車廂扶起子虛,“夫人,接下來怎么做?”
懷里的人壓抑著痛楚抬起頭,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稍時,碧蕤下車,舉手投足已然恢復了先時風采,毫無破綻。
對著四面一桿桿冰冷的槍支,大聲道:“青州顧氏,有事求見宋少帥!”
這篤定多少有些底氣不足。
可縱然心里發虛,碧蕤依舊停止了腰桿環視周圍,她說的很響,駐地的火把照亮這張毫無畏懼的秀氣面龐,女子的聲音盤旋在靜謐的夜空,槍支抖動的機械聲響整然有序。
須臾,她見到那位傳說中的宋家少帥——宋庭黎。
一身軍裝面龐冷峻的男子穿過包圍走上前來,碧蕤就著火光看到這男子眸中慵懶的殺氣,灰棕色的大氅在肩頭盛了半碗雪,瞳仁里的血氣足夠殺死一切庸碌。
他站定在馬車前,踢了踢腳邊的淤泥,深深吸了口手中的煙,吐出一口煙霧,而后,一腳捻滅了剩余的半寸煙蒂,漫不經心的狠厲便在他指尖泄露出來。
“姑娘找我?”聲音冷猝得像這寒冬臘月的堅冰。
碧蕤沒說話,眼光避開男子的打量,低了頭將車簾掀開半角。
里頭響起疲憊清冷的女聲:“宋先生,青州顧氏冒昧來訪,望先生……施以援手……”
碧蕤聽著她斷斷續續的尾音,手心一顫,一路顛簸,她此刻恐怕體力已到極限。
忍不住看向那位宋少帥,卻只剛一抬頭,便見那人已皺了眉撩開簾子進了車中,而不過一瞬,便又見宋庭黎抱著阿槿跳下車,面色未改下了命令。
“把軍醫帶過來,還有用最快的速度給我找個產婆過來!”
碧蕤渾身一震,聽著四周整齊劃一的應答聲,終于憋著淚垮下僵直的脊背。
總算,總算……
方忍住淚就見宋庭黎放下阿槿,轉身抱出車廂中的子虛,朝她微一點頭,“軍中沒有女子,產婆還要一段時間,姑娘若有需要請直接吩咐。”
他身上的大氅將懷里的女子緊緊裹住,碧蕤咬緊下唇,瞬間壓下心中異樣,快步跟上進了營帳。
他將她放在榻上,極珍貴的大氅墊在她身下,面上一如初見的冷峻,燈光下添了幾分剛毅,碧蕤清楚聽見他轉身離開前留下的那句類似不甘而壓抑的話。
“顧小姐,這一命,我還你了。”
榻上女子顫抖著扯唇,在他身后道:“這一回,是我欠先生的。”
碧蕤看見他掀起棉簾的手微微一顫,然后迅速放下遮住里外。
這一刻,碧蕤完全明白了他眼里似有似無的情愫,那種毫不猶豫的鐘愛,她只在二爺眼中見過。
*
京城西門口,濃煙未散,晨霧膠著著黑色的彈坑在城墻上張牙舞爪。
龐旭從城門邊的營房里出來,打了個哈切握著新發的□□換崗,從紫禁城出來后難以為繼,前月剛入了前朝李大人手下軍隊當兵,尋摸著這個守城門的差使,卻遇上護國軍征討總統。
時不時拖了炮在門口放上幾個響,炸開黃土卻并不攻城,小打小鬧的試探著實叫人心煩。
此刻天尚微黑,涼氣從腳底躥起,薄薄的棉褲抵擋不住數九寒天的冷意,止不住一哆嗦而后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這一陣瑟縮驚得人也從半夢中醒過來,睜開眼卻對上兩盞急速行近的車燈,煞白的燈光扎進眼里刺得他瞇起了眼,忍不住抬手半遮住眼,卻聽見一陣急剎車,車子已被攔下。
龐旭吸吸鼻子,不知是哪家冤大頭的車,走這西門,尋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