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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強壓下心頭激動,左手撫上了那道突起的疤痕,離開桃花村,現在的安寧將不復存在,究竟是誰要置自己于死地?一念及此,心忽然跳得不受控制。
秦茾見她沉默,還當她因積雪封山不快,笑道:“再耐心等上幾日,你身體中的寒毒也未趨盡,正好再去泡幾次泉湯?!?
秦茾的院子貼著山麓建造,恰有一股天然溫泉在院子左側的山石間汩汩噴涌。他建院之初,偶然發現泉眼,知沐浴泉湯可治身體疾病,便請村民在山石間掘了一條通道,將泉水引入自己院中,又在上面造了一間浴室。
扶蘇因在冰天雪地凍了幾個時辰,氣血瘀滯,筋脈不通,導致睡眠之中常發寒顫,白日里也是畏寒怕冷。自身上創傷好的差不多之時,秦茾便讓她在泉湯中浸泡,每次都泡到大汗淋漓方出來。連著泡了十幾日,身體果然改善很多,夜里因寒顫醒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此時,村中頑皮的孩童陸續點上了孔明燈,紅紅的燈籠帶著光熱向四方飄去,與懸在各家門上的大紅燈籠交相輝映,桃花村到處流光溢彩,喜氣洋洋。
扶蘇見秦茾面有憂色,知他擔心自己,笑道:“這里世外桃源般,我怎會急于離開?只怕我住得久了,會舍不得離開!”
“秦大哥,葉姑娘!”一個苗條的身影走了進來,扶蘇認出是里尹家的孫女——張蕓兒?!盃敔斦埬銈內ノ壹页詧F圓飯!”姑娘興是跑著來的,說話時有些氣喘。
秦茾在桃花村是個外姓人,又孤身一個,里尹每逢節日都會請他去家里一起過。他笑應道:“蕓兒稍等!”轉身進屋取了一只燈籠,又將一早備好的儀禮裝入袋中,準備妥當后,走到扶蘇身邊,“咱們一起去嘗嘗蕓兒家的飯菜!”
蕓兒早興高采烈地挽住了扶蘇的胳膊,親昵道:“姐姐還沒有去過我們家呢!”扶蘇見她飛快地瞥了一眼秦茾,猜出她小心思,笑道:“你秦大哥在村里很受歡迎吧?”
蕓兒緋紅了臉,扭捏了半天,還是答道:“村里的嫂子姑姑們都喜歡他!”秦茾的臉瞬間就黑了,扶蘇強忍住笑,道:“我還以為秦大哥比較受姑娘們的歡迎呢!”
蕓兒有些納悶,理所當然道:“嫂子姑姑們都喜歡,姑娘們當然更喜歡啦!”扶蘇見她直言不諱,知其單純,也不忍再逗她。一時三人無話,只走了百米便到張誠曜家。這是一套四合院子,正中六間瓦房,其中一間正燈火通明。
“爺爺,秦大哥、葉姑娘來了!”張蕓兒亮開了嗓子叫道。
張誠曜慢慢從屋里走出,樂呵呵道:“快點進來,外面寒冷!”扶蘇剛走到門前,便被一個老婦人握住雙手,“這就是張元救回來的孩子吧,真是長得花骨朵一般!”
屋里五六個婦人都圍攏上來,你一言我一語,扶蘇一時不知該回答誰的好。張誠曜一聲咳嗽,聲音響若洪鐘,“都瞎叨叨什么,人家姑娘傷剛好,還不請葉姑娘坐下用飯!”
他一聲吆喝猶如圣旨,幾個婦人趕緊散了。先前的老婦人拉著扶蘇的手不丟,“姑娘就坐在我旁邊!”
熱菜一道道上來,大份的雞、鴨、牛、羊肉及一些扶蘇叫不出名字的菜,被盛在面盆般大的碟子里,扶蘇看得瞠目結舌。“姑娘,你太瘦了,得多補補!”席間,扶蘇得知這個一直和自己說話的老婦人是張蕓兒的祖母,比張誠曜大了五歲,今年已是七十六歲高齡。
她見扶蘇只挾自己面前的青菜,還當她害羞,將盤中她認為大補的肉都挾了些放在扶蘇碗里,直將扶蘇的碗堆得小山一般高。秦茾坐在另外一桌,都是清一色的爺們兒,他怕扶蘇不適應,時不時地瞟一眼。扶蘇注意到他目光,向他微微頷首,示意他放心。
吃了許久,年夜飯方才結束。張誠曜執意讓他倆留下來守歲,秦茾為難道:“葉姑娘還有一劑藥要吃!”
張誠曜一聽,立馬道:“那還不快回去!”兩人告辭出來,扶蘇吐舌調皮道:“里尹爺爺一家真是熱情!”
璀璨的星子密密地綴在天上,襯著一彎斜月,桃花村籠入薄如輕紗的輝光里,夜沉沉,山寂寂。秦茾手中的燈籠都未點亮,兩人就著月色一路慢慢行來。山中的夜還是寒涼,扶蘇不由打了一個寒顫。秦茾將身上狐皮外套脫下,輕輕披在扶蘇肩上。扶蘇只覺身上一暖,抬頭望去,正對上秦茾雙眼。他的眼眸清清亮亮,聲音雖溫柔卻有不容拒絕之意,“我喝了些酒,現正燥熱?!?
他這么一說,扶蘇不好再推,將外套拉得緊了些,周圍的空氣頓時都暖和起來。外套上有淡淡的藥草味,清新略帶點苦澀,行走間隱約地傳來,扶蘇忽然覺得安心。
轉眼又是十五天,封堵在出村路口的積雪終于融盡。上元節這天,扶蘇醒得格外早,可到外間一看,秦茾已在擺飯。見她進來,抬頭一笑,“今天起得好早!”
兩碗香濃的菜粥,自己那碗照例加了只荷包蛋,扶蘇鼻頭一酸,情緒忽然有些低落,兩個多月的朝夕相對,無微不至的照顧,眼見便是別離。
秦茾見她瞧著飯桌出神,微笑道:“怎么還不坐下?難道是嫌棄今日的早餐?”雖然扶蘇沒有直說此去建康便是辭行,但兩人都是聰明人,早已心照不宣。見她此刻情緒不佳,忙打趣岔開話題。
扶蘇拿起竹筷,將荷包蛋夾起,大口咬了一下,噗嗤笑道:“荷包蛋這么香,傻瓜才會嫌棄!”秦茾見她開懷,心頭一松,端起飯碗,“既不嫌棄,便多吃些!”
“都收拾好了?”秦茾立在樓下,見扶蘇下來,問道。
其實扶蘇無一物可收拾,就連身上穿的粗布紅襖都是張蕓兒的,她扯了扯衣角,微笑道:“收拾好了!”
秦茾從身后取出一個帷笠,輕聲道:“把這個戴上吧!”他連夜將帳紗拆下,制了這個帷笠。扶蘇生得美貌,但臉上傷疤突兀,這一出去,外人蕪雜,難免不會對她指指點點,這卻是他最不想見到的事。
扶蘇先是一愣,后笑著接過,“好!”秦茾就像鄰家大哥哥,周到體貼,無微不至,和他相處總有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
“大白怎么辦?”小白虎從窩里睡眼惺忪地出來,在兩個人中間兜圈圈。扶蘇彎腰將它抱起,傷心道:“它屬于山野,我不能自私的把它帶走?!?
秦茾將大白從扶蘇懷里接過,輕輕放到地上。“我來照顧。你若想它了,便來看一眼!”見扶蘇往外走,大白毫不知情,撲過來咬著她的褲腳玩耍。扶蘇心一狠,轉身將柴扉掩上。走了很遠,似乎還能聽到大白撓門的聲音。
秦茾從張誠曜那里借了一輛馬車,將“追風”套上。走到山腳,扶蘇忍不住再次回頭,青山綠山,炊煙竹樓,今日一別,可能真是再會無期。她戀戀不舍地回眸,忽然村頭傳來呼喊聲,“葉姐姐,早些回來!”
原來是張蕓兒和雀兒,見扶蘇看到她們,興奮地又蹦又跳。旁邊張鶴抱著大白正在揮手,張豹則是一如既往地呆立著,只是遠遠地瞧去有些哀傷。
“他們怎么來了?”扶蘇疑惑道。
“定是他們知道你今日去建康,去我家送行,見人去樓空,才一道趕了來?!鼻厍@將馬一催,追風神駿,放開四蹄疾奔起來。
未時三刻,車到建康。因是上元節,街上的人格外得多,饒是馬車窄小,在街上行走也是緩如蝸牛。二人在一家面館吃了午飯,便去杏林醫館,尋找那位牟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