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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料之中的回答。巫瑤卻覺得心中有什么東西一直在下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撒謊!騙人!”
天璇嘴角抽搐,“騙你做甚?”
“我明明記得你說自己成親了,良人叫你來找黎茶避什么禍的?!?
“姑娘認錯人了罷?!?
“沒認錯沒認錯,就是你,燒成灰我都認得!”
天璇無奈地扶額,嘆息道:“首先,我未曾娶妻。其次,我不曾來過岐山。最后,我也不曾見過你?!?
“騙子!”小白鼠嘟著嘴,眼圈又是一紅,“你說過會回來教我法術的。”它使勁從設公子懷里掙脫,一躍而下,化作人形,提著裙角就要跑。
“站??!”設公子呵斥道,“沒規沒矩的。女客臥病,還不快去作陪?”
鼠精抹了把眼睛,抽抽噎噎地進了茅屋,也不打招呼,徑自坐下,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耳旁窸窣一陣響動,一件純白如云的斗篷被遞了過來。
鼠精看也不看,接過狠狠擤了擤鼻子,又胡亂疊了一層,擦了擦眼睛,這才正眼看巫瑤:“多謝?!?
巫瑤在對面坐定,徑自翻看兩只茶杯,沏了兩杯茶,輕輕往前一推。鼠精毫不客氣地接過,一飲而下,兩只小眼睛又在屋里四處張望。
“找什么呢?”
鼠精失望地拍了拍肚子:“設師弟還是這么摳門,什么吃的都沒有。”
巫瑤想了想,手腕一抖,自鐲子里取了一個大包袱?!芭笥阎棉k的吃食,不知你愛不愛吃。”
鼠精拽過來一看,樂得兩眼成了一條縫:“糖脆梅,天花餅,薄荷蜜,玉屑糕,花花糖,豆栗黃,琥珀蜜……都是好東西呀!”她看著巫瑤,兩只小眼睛跟天上的星辰一樣明亮,“這些都是給我的么?謝謝姐姐!”
“……”巫瑤只得忍痛點了點頭。
鼠精嗖的化了原形,鉆進包袱埋頭大吃,禿了的那塊肚皮漲得鼓鼓的,有趣極了,巫瑤不禁伸出手指頭戳了戳。鼠精不滿地哼哧了一聲,躺在吃食堆里打滾。
大約是吃飽喝足后無所事事,鼠精的話匣子如泄洪之閘一般打開了。
“我跟你說,外頭那個神仙是個大騙子,你最好離他遠一點?!?
“哦?”
“我以前見過他!”鼠精瞪大眼睛,氣鼓鼓地重復了一遍,“真的見過!他說他娘子需要黎茶避禍,我師父給了他好多黎茶。臨走的時候,他還夸我有天賦,說成仙后會回來教我法術的?!笔缶f著,委屈地扁了扁嘴,“誰知道,他一成仙就變卦了。不承認他娶妻,也不承認他挖過黎茶,還不肯承認許諾教我法術這件事。”
巫瑤垂下眼睛,輕聲道:“嗯,我信。”
自然是信的。
一千八百余年前,巫楚撞破了血蛇之陣,驚恐之下告知夫君穆悅。穆悅為了叫她安心,前往蛇山尋可驅蛇的黎茶,誰知蛇山沒找到,誤入了岐山,遇到了一對很有意思的師徒贈他藥草。回來后,穆悅一面將黎茶曬干碾碎制成香囊,一面把這些經歷當笑話說與巫楚聽。隨即,西蜀急召,穆悅匆忙西去,臨行前約定三月后接她去西蜀。
誰知,巫楚在楚宮等了足足四個月,西蜀那頭音信全無。
待她終于按捺不住,孤身前往蜀都郫邑,卻只看到了穆劍飛升的仙光。
這些都是前塵舊事了。
當穆悅修成了劍仙,食赤柎之果解憂,連同所有與她有關的事情,他都記不得了。
事主自個不記得,只有她們這些不相干的人還記著,有什么用呢?
巫瑤垂著頭,手指在案下攥緊,掐進了肉里。
她素來受不住痛,但這些皮外之痛,比起心頭之痛,又算得了什么?
長久以來,巫瑤一直告訴自己,穆悅不會算計她,他一定是不得已的。哪怕她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來,什么樣的苦衷會讓一個人竊取娘子的寶物,獨自飛升成仙。
她曾經多想直達九天問他一句為什么??烧嬷胤炅耍鎸θ荒吧膭ο?,她卻一個字都問不出口。
赤柎果赤柎果。被算計的那個人,竟成了算計者解不掉的憂愁。多么可笑!
一個記得,一個卻忘了,應該如何說下去?時隔一千多年,天璇星君早已心性大變,與凡人穆悅沒有一絲一毫的相像。就算記起前因后果,他也不可能再做回穆悅。
這些日子,巫瑤一直努力將這位天璇星君當作陌生人看待。事實上,寡淡涼薄的劍仙天璇與肆意任性的劍俠穆悅,從本質來說就是不同的。她也不能將他們視為同一人。
可如今,小白鼠將以往一幕幕擺在她面前,就像撕開了她心頭上的一道舊疤。表面看著像是好了,其實卻在陰暗中生了根發了芽,無法輕易拔除干凈。
是啊,當初疼愛娘子的劍俠穆悅是真真正正存在過的。巫楚的整個少年時期都和他呆在一起,這輩子所有甜蜜開心的事情,都和他息息相關。那個人把她捧在手里心,什么都想給她最好的,不惜和家人抗爭辦了婚宴,為她千里奔赴敵國,只因她一句戲言就敢闖入蛇窟尋黎茶。
無論當年穆劍成仙背后的真相如何,巫楚到死的那一刻仍然堅信,穆悅對她的感情不會有假。
可劍仙天璇呢?
劍仙天璇的存在,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那個總是變著法子逗她開心的穆悅不在了。
天璇并非肆意嬉笑的穆悅,他是高高在上的上仙。
神仙的心是冷的,情也是冷的。
他那樣厭惡自己,哪怕自己當真為他送掉了性命,約莫只會有一點點傷懷吧。
巫瑤始終無法將穆悅和天璇的身影重疊,終究還是克制不住地生出了恨意。
對穆悅的情意越深,對天璇的恨意也就越深。
畢竟,如果沒有什么天璇星君,那重返人間的,就是她的夫君穆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