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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冷不丁傳來老祖宗低低的話語。

“巫姑娘性子是有些不好相與，但決計不會害你。悅兒此去，莫要與她起沖突，能讓著她，就盡量讓著她。畢竟，她時日也不多了?！?

怎么又牽扯到巫瑤了？

這話來得又突兀又古怪，天璇腳下一頓，詫異地回過頭。

時日不多？

高堂之上，老祖宗正襟端坐，像是入定了。

天璇再次垂首拜了拜，提步而走。

出了文府，畢方鳥正馱著巫瑤，展翅欲飛。他也祭出無雛劍，堪堪踩在足下，回頭望了一眼仙氣稀薄的文府。

沉甸甸的死氣，籠罩著這座昔日輝煌的府邸。

這是他和文叔的最后一面，以后恐怕再也見不到了。

縱然修成了無欲無求的神仙，天璇還是覺得心里頭隱隱酸澀。做神仙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想不起來當(dāng)凡人時是什么模樣了。

身為劍仙，身為星君，身為穆劍的族長，背負(fù)的期待越多，身上擔(dān)負(fù)的責(zé)任也就越大。

一千多年來，他收斂了少時頑劣的心性，變得小心謹(jǐn)慎，生怕有一步行差踏錯。正如文叔所言，做凡人時無憂無慮，成仙后反倒沉默寡言。

可能，他還是適合當(dāng)一個嬉笑怒罵的凡人吧。

天璇搖了搖頭，斂去仙氣，將這些世俗的情緒甩在腦后，御劍追上畢方鳥。

江陵府距離西嶺山有些距離，在日落之前，一人一仙終于趕到了軒轅劍冢。稟明門童代為通報之后，不消片刻，一個劍眉美髯的中年人就迎了出來，滿臉喜色地拱手道：“巫姑娘！”

巫瑤已褪去黑色的喪服，換上一身白素羅的窄袖長裙，及踝的長發(fā)也盤了起來，扎了個清爽利落的道姑頭，背負(fù)一柄未開刃的黑劍，乍一看上去還真有幾分劍修的氣質(zhì)。她回了一禮，含笑道：“徐宗主?！?

此人正是軒轅劍冢的宗主徐源，年方四十余，他守著劍冢，身上佩著寶劍，修的自然就是劍道。

軒轅劍冢是江陵府新近興起的劍修門派。

至于為何是新近興起，只因江陵府地屬荊湖一帶，荊湖在一千多年前又屬楚國，而楚武王在位時，正好又是興巫滅道的鼎盛時期。是以，荊湖一帶劍修門派寡淡，遠(yuǎn)不如西蜀和吳越。

徐源開懷一笑，眼角的皺紋跳了出來?！拔坠媚锵邵櫜欢?，不想當(dāng)真會屈尊來劍冢吃酒，實在是徐某之幸??！”

“徐宗主言重了?！彼糟~鐲中掏了掏，取出一個包裝得十分喜慶的禮盒，“小小賀禮，希望幽境莫要怪我小氣呀。”

徐源接過，不動聲色地在手上掂了掂，將禮盒遞與門童，樂呵呵道：“巫姑娘真愛開玩笑，此等無價之寶，怕是會慣壞小女。”

巫瑤毫不客氣地道：“本姑娘捎了個蹭吃席的人，這賀禮自然也不能太輕了?！彼噶酥干韨?cè)的仙人，“這位是我友天璇。”

她說“我友天璇”時十分自然，聽得天璇心頭微微一動。

“巫姑娘的好友就是我徐源的好友，貴人儀表不凡，姿容出眾……”客套了好一陣，徐源才迎他們?nèi)敫?

誰知，前腳剛踏入軒轅府，只聽巷陌深處一陣馬蹄聲匆匆由遠(yuǎn)及近，馬上躍下一個佩劍的兒郎，單膝跪地，面如死灰：“宗主！”

徐源一抬手，制住他即將脫口的話，望了巫瑤等人一眼，拱手道：“巫姑娘，徐某有要事在身不能相陪，真對不住，叫小女代勞為幾位接風(fēng)洗塵，聊表歉意?！?

巫瑤的視線在那兒郎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兒，略一點頭。

徐源沖門童道：“讓姑娘出來接待貴客?！遍T童應(yīng)聲閃入內(nèi)院，不多時就領(lǐng)了一個眉目標(biāo)致的大姑娘出來。徐源又拱手告辭，引那策馬的兒郎出府，轉(zhuǎn)過巷角。

“巫姑娘？”徐姑娘有些遲疑，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巫瑤也正好側(cè)過頭看她，不知為何眼神一瞇，忽而笑道：“嗯。你是碧草，還是幽境？吶，看你面如桃花，紅鸞星動，莫非是新娘子幽境？”

徐姑娘掩嘴輕笑：“巫姑娘真愛說笑。二姐佳期將至，在內(nèi)院繡嫁衣呢?！?

“哦，是大姐呀?！?

徐碧草瞥見旁邊的天璇，頓覺驚若天人，呼吸一滯。

天璇星君仍穿著一身素白的寬大袍子，正神情寡淡地打量著軒轅府，察覺到她的視線，將臉一板，不動聲色地往旁挪了一步拉開距離，整個身子幾乎貼著墻根而立。

巫瑤上前一步，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擋在她和天璇之間，提出要見徐幽境。此時徐碧草正發(fā)著愣，半天沒回話，冷不丁聽門童低喚“大姑娘、大姑娘”，當(dāng)即反應(yīng)過來，羞紅了小臉，慌慌張張地問：“巫姑娘方才說什么？”

巫瑤牽了牽嘴角，眼神微涼，“可能一見新娘子，叫我們沾沾喜氣？”

“姑娘開口，本不該拒絕的，只是二姐疏漏，忙于趕制嫁衣……”徐碧草為難地咬著下唇。

巫瑤也想到了這一點，扶了扶額，好似有些遺憾，但也只能作罷了。她一撩衣擺，邁入院中，跟在徐碧草后頭拐過一扇月門，天璇緊隨其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天璇發(fā)現(xiàn)她微微側(cè)過頭，視線若有若無地在巷陌深處逗留了幾息。

出于本能，他立即探出神識，往那處感應(yīng)。

那處悄寂無聲，隱約有奇怪的氣息一掠而過。

那是什么？

他復(fù)又轉(zhuǎn)過頭盯著巫瑤，卻見她臉上詫異之色一閃而過，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她也有所察覺？

正待問她，她已掉過臉去，神色如常地與徐碧草說笑。

天璇只能咽下疑問，也裝作什么都沒看到的樣子，心里卻起了疑心。

巫瑤真是來吃喜酒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