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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黃。”
柔風飄拂,粉白杏花紛紛揚揚,似白蝶翩躚,她一身水綠羅裙,坐下樹下,慢慢撫摸著毛色暗淡的阿黃。
暮色四合,遙遙鴟吻之中她望見一角琉璃碧瓦,那是她住的靖王府。
原來他們之間不過隔著幾重墻,聽著同樣的家長里短,聞過同一棵樹的芬芳,踩過同一塊青磚,卻一直沒有再見面。
不知何處傳來陣笙簫曲調,凝神聽去,是一曲蝶戀花。
枝上柳綿吹又少,墻外行人,墻里佳人笑。
門吱呀一聲推開,青翠的草繩上栓一尾跳脫的銀魚,魚嘴里插著一棵小蔥,魚尾濺了幾滴水珠在葛衣上。
她站起來,杏花從她膝頭拂過,綿綿飛落在地。
那人瞥見樹下的人,乍然停住腳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昨天和今天,都在釀一壇子酒,她吸一口氣,都是他的味道,風沙、冰雪、沙棗花、遙遙大漠里干燥的、冷清的味道。
她那時候年紀還小,懵懵懂懂,所有的意象都變成了他。想到心田干涸,想到眼里睡了沙,一根無根野草鉆進心巖里,扎了根,長大了,始終不明白,他究竟是有什么好呀。
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除此之外,還有些別的東西。
那么廣袤、荒涼的大漠,正是日落時分,這世間只剩他們兩人,他在前打馬走著,馬蹄叮當,她在后頭跟著,他的身形輪廓被晚霞罩住了,模模糊糊的鍍上一層金色的、溫柔的光輝,照亮她的心田。
兩人站的很遠,隔著山長水闊,再見面時,她風華奪目,嬌貴榮華,他粗衣短褐,風塵仆仆,愈發顯得差異來。
“長留告訴我的。”她懶散拂去衣上落花。
李渭嗯了一聲,神色平靜的將魚送去廚房,洗凈手,擦干手上水珠,推門進屋,提出個瓦壺,尋出個陶杯,就著茶水洗了幾道,給她沏了杯茶放在石案上:“喝杯茶吧。”
她慢騰騰走過去,在石案旁撿了張小杌子坐下,握起杯子,微微抿了一口苦澀茶水。
近來的養尊處優,她的口味挑剔了很多。
春天將茶杯擱下,怏怏垂下眼,語氣頗有些厭煩:“沒有好一點的茶么?這茶水太苦。”
他走過來,將殘茶潑去,洗了茶盞,給她倒了杯涼水,淡聲道:“那喝杯水吧,水沒有苦味。”
她搖頭不肯,看著自己纖纖十指,是鄯鄯昨日才染的鳳仙花汁:“我要喝茶。”
他站在她面前:“你想喝什么茶?我去買回來。”
她慢條斯理回他:“要上佳的神泉薄香片,茶盞也不能用陶杯,要龍泉窯的白瓷,透亮一些。”
他點點頭:“我去去就回。”
“好,我等你。”她抬頭望著他,目光澄澈。
等他將茶片和茶盞帶回家,推門而入,院內空無一人,唯留阿黃看家。
隔幾日她又來,又是春日黃昏,晚風溫柔,落霞絢爛。
他這日在家,正在收拾晾在屋檐下的干凈衣裳,見她來,將衣裳送到屋里,出來給她倒茶。
她低頭,慢慢啜吸著香馥的茶水,問他:“怎么事事都自己做,你沒成親么?”
他慢慢搖搖頭:“沒有。”
她冷哼一聲:“追雷呢?”
“院里太窄,沒有馬廄,我把它養在別處。”他手里捏著幾顆澄黃的箭頭,一顆顆在石上打磨尖銳。
“你來長安做什么?”她問,“不是說不來么?”
“我不放心長留一個人在長安,就跟著一起過來了。”
她輕輕一笑,不由得點點頭,四顧院內陳設:“屋子租了多久?”
“三個月了...”
為什么要住在這兒呢?”春天把目光落在他身上,“長安有一百零八坊,為什么是在這兒。
“掮客介紹的。”李渭頓下手中動作,“價錢合適,就租下了。”
“是么?”她盯著他,把杯中茶水飲盡,嫣然笑,“但我不想你住在這兒,我不想在這里見到你。”
他轉過身來,漆黑的眸注視著她,面容平靜,回她:“只是個臨時落腳之處,退了便是,也沒什么大礙。”
她歪歪頭,眨眨眼,欣然一笑:“那很好,早些搬走吧。”
她起身要走,他亦起身要送,被她止住:“別送了,我在甘州城你沒來送我,在這也不必送了。”
他停住腳步,將院門打開,溫聲道:“天色不早,路上小心些。”
后幾日她再去尋他。
兩人從巷子左右走近,迎面遇上,他剛從外回來,一身淺灰緊衣,衣袖挽起,腰間掛著箭囊,是行走在外的裝束。
他先走到門前,立在那默不作聲的等她。
她走近,上下打量他兩眼,問他:“你什么時候走?”
“過兩日吧。”他道,“我要出一趟門,這屋子已經退了,我進去拿點東西。”
她點點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