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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天還未黑,大約是半下午,兩人憶起晌午都未吃東西,早已是饑腸轆轆,掏出胡餅干嚼。
春天見外頭細雨已然停歇,避雨的鳥兒振翅飛過,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氣息,天上云翳雖未散去,卻明亮了幾分,問他:“我們還要趕路嗎?”
火堆旁還烘烤著淋濕的衣裳和氈毯,石洞窄下,根本不容兩人臥地而眠,李渭想了想:“剛下過雨,山路難行,還是等明日再走吧。”
春天點點頭。
兩人在外多日,除去她病中的那幾日,無不是日出趕路,日落歇息,鮮少有這樣消磨時間的時候,于是兩人靠著石壁,守著篝火,一人看景,一人喝酒,閑聊二三,等著夜幕降臨。
夜里春天枕著雙膝入眠,恍然間見李渭將溫熱氈毯蓋在她身上,她模模糊糊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被他輕輕推了推肩膀,而后身體滑落,她面頰貼在他溫暖的腿上,酸硬的肢體伸展開來,舒適的輕哼了一聲,閉眼睡去。
第二日是個明朗霽日,兩人往山間行去,山中無路,卻有溪流潺潺而下,沿著溪流往里行,針數高聳,杉林蔚然,地上是層層腐層,馬蹄踩在地上綿軟潮濕,驚起無數蟲行。
這是氣溫不比山腳之下,雖是夏日烈陽,在山間只覺清涼,陰涼之處更覺肌膚生寒,入夜如不生火,則瑟瑟寒冷,裹著氈毯尤且抵當不住冷意。
春天跟著李渭在山中行了兩日,已然披上了羊裘,等到終于走到了溪流源頭,也出了杉林,正是山腰處一片荒涼又冷清的苔原,在這苔原之上仰望近在咫尺的山巒,則是白雪皚皚的群峰,射照璀璨,爛然如銀。
夜里兩人找了一處避風之處休憩,李渭煮了熱湯,是從草間尋的一種地衣,洗凈土泥后是單薄又透凈的碧綠,如凝凍一般,煮入肉湯中爽滑清口,反倒帶著絲絲韌勁,春天就著胡餅入口,瞬間瞪圓了雙眼。
李渭看著她的神情,挑眉問:“好吃還是不好吃?”
她將口中熱湯咽入腹:“我好像吃過這個,是豐樂樓的一位頂有名的老廚子,聽說是從宮里出來的御廚,那個菜有個很美的名字,叫碧落凝珠,用糯衣把它包成珠狀,和奶湯一起煨熟,就是這個口感和味道。”
她嘆氣:“這一道菜,可值二十兩銀子呢,還有不少文人墨客,嘗過之后,紛紛替這道菜做詩唱吟。”
李渭道:“豐樂樓,是長安城最奢華的那座酒樓么,在御街上,飾金綴珠的那座高樓?”
春天點點頭:“我娘親有空的時候,會帶著我們幾個姊妹去豐樂樓玩耍,那里菜肴天下一絕,庭中還有耍雜唱戲,很是熱鬧,時下很多貴人都愛去豐樂樓吃酒宴客。”
李渭微微一笑:“二十兩,倒是個生財之道。這個東西叫羊苔,是山里的野母羊產奶時,羊奶滴落在地,菌子覆著羊奶生長而成,每逢春夏雨后,遍野都是,牧民們都嫌它低賤無味,俱不愛吃,此物撿起之后,在烈日下暴曬幾日,晾干儲存,要吃之時再拿清水泡發,色澤依舊青翠碧綠,口感鮮嫩。”
春天也覺得有趣,笑道:“是么?萬萬沒想到,山野之物到了長安,搖身一變,登了大雅之堂。”
兩人說笑,將熱湯飲盡,收拾一番,趁夜歇息。
春天鋪氈毯之際,見腳下有只長毛長腿、瘦的伶俜的八腳蜘蛛順著靴子往身上爬,唬了一跳,急忙跳起來,將蜘蛛抖落在地,扔了塊石頭砸中,方松了口氣。
“怎么了?”李渭問。
“有蜘蛛。”她語氣咻咻,從火中抽了根木柴,將附近草地都逡巡一圈。
李渭不以為意,想了想:“山里多山蛛、巖蛛、草蛛,多是無毒,別怕。”
春天點點頭,一時睡意全無,復又在地上坐下,仰頭看天上星辰。
蒼穹高闊,銀河如練,星云蘊紫,是廣袤又深沉的夜。
不過多久,哈欠上浮,春天本欲倒頭睡去,只覺衣擺微有動靜,起初尚且不覺有異,以為是風動,后只覺有爬痕振動衣擺,輕微又高頻的抖動沿著衣袍往上蔓延。
她定睛一看,見到眼前情景,一聲尖叫,連連跳開,雙手擺動,胡亂揮著衣袍。
李渭坐在篝火對面,見她受驚,跨過來一瞧,也不由得愕然吃驚,在她衣袍和靴上,爬著幾只長毛長腳,口中雙鉗,貌似蜘蛛的八叉蟲,這幾只長蟲氣勢洶洶的揮著長腳,沿著衣袍就要往春天身上爬。
他大步上前,按著春天胡亂揮舞的雙手:“別動。” 他彎身抖抖春天的衣角,將那八叉蟲一只只驅趕下來,送入草間,待起身再看春天,見她已然花容失色,身體顫抖,方寸大失,見他溫和的目光,嘴角一扁,雙眼蒙淚,幾欲要哭出來。
在她原先坐處,還聚攏了數十只長毛長腳的八叉蟲,全身灰撲撲暗沉沉,若不細看幾要忽視,若不是春天警覺,這些長蟲全要爬到春天身上嚙她皮肉。
思及此,春天不由得毛骨悚然,抽抽鼻子,只覺委屈萬分,躲在李渭身側,遠遠避著那些八叉蟲,死死攥著李渭的袖子,哇的一聲嚇的放聲大哭。
李渭安慰她:“別怕,這是八叉蟲,也叫八爺,別看它生的兇殘,但它不輕易傷人,只是喜歡到處爬走,它若是不小心咬人,自己便先死了。”
她實在是嚇到了,伏在他手臂上哭的涕淚滂沱,邊哭邊恨恨跺腳:“它們都爬過來了,要爬到我身上...嗚嗚嗚...”
熱淚洇濕他的衣袖,沾在他肌膚之上,熱燙點點,他這是第一次見她哭的跟個孩子一般,心頭柔軟,語氣也愈發溫和,哄她:“你是不是先前打死過一只八叉蟲?”
她淚眼朦朧的點點頭:“我起初用石頭砸過一只...它爬到我靴上...我以為它要咬我...”
“這些都是一窩的八叉蟲,因為你打死了一只,剩余的這些都替同伴來找你報仇來了,當地人敬八叉蟲的這種特性,從不搭理它們,任由它們隨意穿走。”
春天聽畢,想想自己在此要被一群面目兇殘的蜘蛛蟲追殺,身上不由得泛起雞皮疙瘩,悲從中來,愈發痛聲大哭。
李渭見她哭聲愈大,婆娑淚眼,身上沒有帕子,只得把自己的袖子遞給她拭淚,柔聲勸慰:“別哭了,我有法子,我來趕它們走。”
那一群八叉蟲被李渭驅趕,又匯集在一起,氣勢洶洶的要找春天報仇,她內心怕要死,只得寸步不離跟著李渭,見他從包袱里掏出那塊她曾吃過的糖,用匕首分切成黃豆大小,撒在八叉蟲面前。
八叉蟲聞到濃郁甜味,一時欣喜,個個嘴中雙鉗夾著糖豆,浩浩蕩蕩的朝自己穴里奔去。
這兄弟之仇,也就不了了之。
李渭喂夠了八叉蟲,手中也只剩丁點大小糖豆,遞給春天:“給,別哭了。”
她臉頰上還掛著淚珠,潮紅的眼先指了指八叉蟲:“它們...不報仇了?”
“吃人嘴軟。”李渭笑,將糖豆塞她手里,“這下沒事了。”
她吸吸鼻子,將糖豆塞入嘴中,卻越想越冤,越想越怕,探出袖子擦擦眼,又擦出幾滴余淚來。
她只覺闃暗的四野危機四伏,心有余悸,頭皮發麻,不敢坐下,也不敢遠離李渭。
“還能睡么?”李渭問她。
她后怕的搖搖頭。
李渭在火旁坐下,將氈毯墊在身旁,拍一拍:“那就來坐。”
春天乖巧的在他身邊坐下,兩人并排坐著,她緊挨著他,他高大,她嬌小,遠遠看去,似是偎依的姿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