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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渭亦在收拾, 此去要翻越雪山,雖是夏日, 山中亦是冰天雪地, 要多備些氈裘、火絨一類。
趙寧也趕著回星星峽戍值,同兩人一道走出家門:“你們放心, 書信我會吩咐人好好帶出去,你們歸來后, 也給我報個平安。”
去向不同,兩方在村外即分道揚鑣, 李渭上馬, 看著遠處真姬孤零零的身影,揮手告別趙寧:“星星峽非長久之計,想走就帶她走吧, 她一人在此,終是不便。”
“知道了。”趙寧回首亦看了一眼,向李渭揮手告別。
李渭帶著春天往西北行去,他在前,春天的棗紅馬追隨追雷,慢悠悠晃在后頭。
荒野暑氣騰起,風倒是有些涼爽,春天披上風帽:“李渭,前頭都是什么地方?”
“除了沙磧外。”李渭想了想:“綠洲、牧野、寒原,雪山。”
春天在心中掰著指頭數了數,狡黠笑道:“這算是風、花、雪、月了吧。”
李渭想反駁她,仔細想想,說的也確實不錯:“是風花雪月,也是牛鬼蛇神,再往后,一天四季,十里不同天,我們要更小心一些。”
她鄭重點點頭:“你走過這條道么?”
他道:“未曾。”回頭看她,目光帶笑:“怕么?”
她驅馬,和他并駕齊驅:不怕,莫賀延磧那么可怕的地方都走過了。
前面嶙峋山石間逐漸裂出一道寬敞山罅,山風烈烈,她被風吹拂的衣袍飛騰,索性打馬一溜煙順風跑走,催他:“李渭,你快點呀。”
他跟在她身后,晃悠悠的呷一口酒,挑眉:“你打算一直這么稱呼我?是不是有點為幼不敬。”
“不可以么?”她清脆的聲音順著山風吹來,理直氣壯,“我及笄了,屬長非幼。”
李渭搖搖頭,莞爾一笑,黑眸晶亮。
兩人穿過一道曲折山罅,前方突然豁然開朗,藍天澄凈,白云似練,綠草如茵,原來自己處于這片枯黑巖山的半山腰間,馬蹄下是破碎的山石,下方是一片茂盛的蘆葦蕩,如河流般蜿蜒向前。
兩人下馬,因腳下亂石滾動,土坡松軟,李渭先讓春天留在原地,自己牽著追雷,擇了一塊緩坡往下行走,安穩落地,才對春天道:“你先把馬留下,小心下來,我在這兒接你。”
她點點頭,抓著土壁一步步謹慎往下走,腳下土石滑動,見李渭在下方神色慎重,探手等她,最后索性三步并作兩步,撐著石壁往下一跳,也不用李渭接著,笑嘻嘻的跳在了地上。
李渭手撈了個空,微微一笑,再上山腰去牽春天的馬。
時值伏月,烈日灼烤,曠野沒有遮擋,暑氣炎炎,好在風從山間來,微帶涼爽,但與當日莫賀延磧的酷烈相比,不啻天上人間,面前這一片蘆葦蕩高過人肩,微風拂過綠浪滾滾,葦花搖曳,探尋一番,附近卻不見水聲,許是地下有地泉流動,才滋養了地面上這一條綠河。
李渭帶春天穿行其中,視線被高高的蘆葦遮擋,渾身落滿蘆葦清香,只得驅馬低頭悶行。
馬蹄驚起棲息在葦叢中的鳥兒,黑色的鳥群撲棱棱地竄飛而起,那鳥大如雞,身軀又肥碩,渾身漆黑,扇著翅膀撲騰撲騰,卻也不懼人,不遠去,只顧在兩人肩頭盤旋,嗚嗚對著兩人喑叫。
“這鳥是不是太笨?為何不知躲避?”春天隨手揮開一只在手邊撲騰的黑鳥,“生的好肥,晚上我們要烤鳥吃么?”
李渭道:“這不是普通的鳥兒,這是油雞,多生活在村落附近,此處不知為何集聚了一群,它們也不是不懼人,只是在找我們幫忙。”
“幫忙?怎么幫?幫它們吃到五臟廟里祭菩薩嗎?”春天笑。
李渭笑盈盈瞥她一眼,朝著鳥群招招手,拍拍肩膀,頓時有鳥兒爭前恐后落在他兩側肩頭,李渭隨手捉住一只在手,雙指按住鳥兒身體,順著根部往下一捋。
“噗——”的一聲,在李渭手下,自那黑鳥尾部射出一蓬淡黃油液落在地上,還伴著淡淡腥臭,黑鳥被擠出了油液,扇扇輕盈的翅膀,呀的一聲騰飛遠去。
李渭身側的黑鳥爭先恐后朝他肩頭擠去。
“!!!春天瞥見那道被擠出體內的油水,聞到一股奇妙氣味,愕然頓住撫摸黑鳥油滑羽翼的手,下頜霍的收起,瞪圓雙眼,抿住下唇,滿臉受驚,一副由歡喜轉為嫌棄的模樣。
“它們尾部有油,每日里都要排泄油氣,也喜歡找人幫它們擠壓油汁。”
“晚上想吃烤油雞么?”李渭斜眼問她,“油水應該很豐盛。”
“不用了...多謝...” 春天看著李渭撈起一支蘆葦嫩葉,將手指擦拭干凈,悄悄將剛觸碰油雞的手指在棗紅馬上反復擦拭,“我吃胡餅就好了。”
她嫌棄的聳起肩膀,馬鞭凌空一揮,將身側黑鳥驅散,落荒而逃。
兩人出了蘆葦叢,見天色已暗,擇一處胡楊樹蔭休息,李渭生起火堆。
李渭采了野薤,燒了熱湯,吃的是真姬做的胡餅,巴掌大小,胡麻焦香,內里有咸餡,脆爽咸香,不需泡軟,味道極好。
烈日曬了一日,她早已生困,吃過東西,暗暗伸了伸懶腰,抱著氈毯神思昏昏,迷糊著見馬兒簌簌吃著頭頂的胡楊嫩枝,李渭掏出匕首,在胡楊樹上收集凝固的胡楊黏淚。
她伸手,也在身后的樹上掰下一塊:“這有什么用呀。”
“可以吃,也可以用來浣衣、治病。”李渭收集了一小捧做洗衣裳用,見她困的淚花泛出,鼻尖微紅,知道她一連幾夜都未睡好,“快睡吧。”
火堆里投了胡楊枝,火光更盛,李渭撿起一根細枝,望著天上星斗辨別方向,在地上粗略勾勒著山水地貌,心頭估算著一路行程和所花時間。
沿路若走的順當,還不算難熬,至少要比無水酷熱的沙磧好的太多,吃的東西也要豐盛,不會把人熬的太瘦。
橘色火光那頭蒙頭而睡的少女剛進入淺眠,翻身呢喃了一聲。
暑夜并不算冷,胡楊林擋住了夜間涼風,春天睡在火邊,捂出了一身細汗,將身上的氈毯踢了踢,露出半邊藍色衣袍,衣下是一條白紋灑花闊褲,襯的一條腿筆直修長,她怕悶,偷偷脫了鹿靴和羅襪,露出一只雪□□嫩的小巧天足,踩在氈毯之上。
李渭低著頭,悄悄的蹙了蹙眉尖,手中細枝點點地,一手去掏身邊酒囊,慢慢呷了兩口。
微風拂過火苗,橘光更盛,春天嘟囔了兩聲,睡夢中翻身坐起,將蒙頭的氈毯一掀。
她習慣將全身緊裹在氈毯里睡覺,今夜犯懶,里頭還穿著風帽未脫,小臉已在氈毯下悶的紅彤彤、汗澿澿,如同云蒸霞蔚一般,春天胡亂扒下風帽,帽下發髻已然散亂,厚厚的青絲黏在額頭鬢角,被她撥開,才覺得爽快了些。
春天掀了掀眼皮,站起身去找自己的水囊,她還光著腳丫,地上有砂石,踩上去粗糲硌腳,于是把足尖踮起,小步邁過去,撈起自己水囊,掂著腳尖咕嚕咕嚕喝下一大口。
又見李渭還未睡,迷迷糊糊問他:“晚了,還不睡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