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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將熱巾敷在腫脹眼皮上,亦從石榻上起身,微露一點視線,亦步亦趨的跟著李渭走出木棚,看李渭收拾用具,生火煮藥。
李渭手中攥著幾種草葉,有些取其莖根,有些折其嫩葉,春天捏起一根青綠細枝:“這是什么呢?”
“牛筋草,行走沙磧的駱駝若是發熱嘔吐,會主動啃食這種草,可以祛熱解毒。”
“這個呢?”她捻著一柄綴滿細碎黃花的對生葉。
“金龍膽,極苦,性寒,唯獨生于沙地,治頭痛,解毒,你喝的苦湯就是此物。”李渭也擇起一枝,“西北軍中常用此藥給將士們治熱毒。”
“沒想到大爺還懂醫術。
“家里病人多,請醫問藥,耳熟能詳,我也只知道幾樣罷了。”
“大爺...這些年也很辛苦吧。”她低聲道,“李娘子身體不好,大爺既要照顧一家人,也要外出養家。”
“還好。我自十三歲起就跟隨老爹在外走商,后來從軍,再軍中回來,重歸商路,這十多年間,在家時日并不多,對家人也多有虧欠。”
春天將敷眼的熱巾取下,疊在膝頭:“大爺有尋過自己的身世和族親嗎?”
他停下手中動作,眼里是一抹淡淡的郁色:“十五歲那年,老爹帶我去過一次渭水,給我指認過當年生父母遇害之處,那是在天水郡的渭水岸,沿途人煙稀少,水邊有兩間邸店,當年生父母前一夜在邸店歇過腳,我問起邸店主人陳年舊案,邸店主人只道生父母共仆從十人,箱篋數擔,衣著殷實,口音似是中原一帶人,因仆從不慎打翻一個箱籠,露了財,或是應此被賊人盯上,可這渭水旁的賊窩匪人不知有多少,要從官府卷宗、匪叢、父母沿途蹤跡查起,所費人力財力非我等可望眼。后來我入了軍中,成婚生子,俗事纏身,再也未能去追尋一二。有時轉念一想,縱然找到自己的身世族親,知道自己姓甚名誰,但生父母已亡,怙恃俱失,無人可奉茶孝敬,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就留在河西當李渭,也不錯。”
他們兩人在一樣的年齡,都踏上了尋找父母的路途。
兩人默然半晌,李渭煮藥,春天生火,隔了許久春天道:“大爺還有家人,還有長留陪著呢。”
李渭微笑:“長留啊。我十七歲就有了長留,一晃眼十一年過去了,他也長大了。”
在瞎子巷,春天和長留成日朝夕相處,她很是喜歡長留,話語在心中滾了又滾,忍不住問李渭:“大爺...少年的時候,也和長留一樣么?”
羞澀、溫柔、矜持、穩重、文靜又瘦弱的長留。她在心里慢慢描摹著李渭少年時的模樣,是一樣的嗎?那時的他是怎么樣的眉眼,什么樣的神情?
他轉頭,眼里帶笑:“你想問什么?”
“我想聽聽大爺以前的故事。”她終于鼓起勇氣,直視著他。
李渭將藥湯端下,遞在她面前:先喝藥。“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兩章的量~~
第48章 桃花疹
她把藥碗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草藥熱氣氤氳,模糊了彼此的眉眼,春天小口吹著藥湯, 慢慢啜吸一口。
”云姐身子弱,懷胎時還生著病, 長留出生后, 母子兩人都病著, 每日里藥氣連綿,捱了好一段時間才好些。他承的是李家的香火,家里看的緊, 長留兩三歲, 云姐才肯讓他下地走路,所以長留愛靜,性子綿軟些。“李渭笑道, “他更肖母,我小時候, 應該比他鬧騰。”
“老爹多半時候出門在外, 家中只余我、云姐、養母三人。養母金氏,原是敦煌佛寺的比丘尼, 后來官中抑佛揚道,拆毀佛寺, 僧尼還俗,敦煌的半數僧侶都被驅散, 養母還俗歸家, 嫁給了老爹。她比老爹大了十歲,性子風趣幽默,是個大大咧咧的婦人, 可能是年輕時在佛寺清淡慣了,在家中時最喜歡吃酒喝肉,抽旱煙。“
“我由養母帶大,她把我當親子養育,因云姐身弱文靜,養母便使勁摜我強身健體,最喜看我爬樹、射弓、跑馬、追羊,養成了我淘氣闖禍的性子。春來祁連山冰雪融化,冰水裹著山石滾滾而來,我挽袖在水里找祁連玉石,夏日山中林鳥啁啾,滿山絨獸,可以打獵騎馬。秋天林中野果俱已成熟,摘來去集市販賣也能換不少銀錢,冬日可以在雪地里逮兔子,逮獐鹿拿回家曬肉脯。我那時,也算是甘州城里有名的孩子王。“
李渭盈盈笑道,神情尤有一絲驕傲之色。
“后來實在是太鬧了,成日里不著家,養母又教我習字看書,靜心養性,拘在家中替她抄寫佛經。她不善家事,不通俗務,家中很多事都要勞累云姐料理,云姐身體不好,一旦生病臥床,家里柴米油鹽就顧及不上,常斷炊少食,養母出去采買,常買回一些陳谷爛米,濕柴臭肉之類,后來我漸懂事些,開始幫著做些家事。”
“十二三歲時,我不愿待在家中,就跟著老爹走商隊,老爹走南闖北多年,各郡各府都去過,他又最擅照顧牲口,甘州城很多商人都喜歡托他出行。我跟著他料理馱群,南來北往的走了幾年,無所不見,無所不聞。”
春天從身上掏出一個黃澄澄的銅哨,掛在指尖:“這就是大爺那時候的哨子么。”
“不錯。”李渭點頭,凝視著那枚黃銅哨,“這原是驅喚馱群的響哨,后來不用了,我一直帶在身邊。”
春天撫摸著這枚老銅哨,樣式小巧簡單,原先是掛于一個小小少年的身上,多年使用下來,已被摩挲的紋路細膩,顏色古舊,散發出歲月溫潤的光澤。
“后來養母病老,家中只剩云姐一人,老爹也累了,索性歸家養老。十七歲時我娶了云姐,那兩年間河西一帶和吐蕃沖突不斷,吐蕃人蠻橫兇殘,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時突厥又趁亂作亂,犯擾河西、西域。吐蕃、突厥兩部甚至在漢人的地盤上對戰,搶掠漢人為奴。故此朝廷在河西大肆征兵,那時我的箭術不錯,也不忍同胞被戕害,去了最近的瓜州軍帳,報名入了行伍,在軍中待了六年,后來戰息,從軍中歸來,又回到了甘州。”
李渭悠悠說完,輕嘆一聲,收回目光,抬抬了下巴,示意春天:“藥涼了,喝藥。”
春天將銅哨收回,把涼藥飲盡:“爹爹死后的第二年,北庭、河西兩軍部,共十萬鐵甲將突厥擊潰,突厥逼回折羅漫山、牙海一帶,我軍大獲全勝,后來西域各國陸續臣服,打通了伊吾道,大爺也是這時候回的甘州城么?”
李渭點點頭:“正是。”他起身,大步邁開:“喝了藥,你去屋里歇歇吧,我去附近找些柴禾。“
她默默望著李渭縱馬而去的身影,衣袂飛揚,背影幾欲騰飛,他在軍中六載,最后悄然回歸家中,亦有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么?
春天精神尚好,又毫無倦意。見自己的棗紅馬兒溫馴的在一旁吃草,上前去拍拍馬兒,這些日子,棗紅馬和追雷形影不離,此刻見追雷遠去,主人近前,頗有些躍躍欲試。
這片荒野地勢緩平,草木稀疏,是沙磧、草原、石山結合之境,蚊蟲不多,馬兒跑起來分外的暢快,雖是炎炎夏日,大部分時候卻不覺得炎熱,氣溫怡人。
“等他們回來吧。”春天撫摸揚蹄的馬兒,“等追雷回來,讓它帶你去跑跑。”
李渭回來,見屋前篝火又重新燃起,火上架了銅盅燒水,春天低眉順眼,安靜的坐在篝火前等他歸來。
他帶回一株茂盛的沙棘枝,枝上綴滿一串串的黃燦燦的沙棘果,色澤鮮亮,有如玉種,叩延英最愛吃此物。春天接過沙棘枝,咬一顆在嘴中,味道酸甜,汁水飽滿。
她胃口大開,吃的略多些,李渭見她精神持續至現在尚好,心頭也是頗為高興,夜里兩人吃飽,李渭終于有空掏出自己酒囊,飲上一口,對著月色和她閑聊兩句。
春天睡前喝過藥,半夜也不覺身體難受發熱,只是肌膚微微有些生熱發癢,她躺在石榻上睡興缺缺,翻來覆去把氈毯弄亂。
手心微微有些癢,她一下下蹭在冰涼石榻上,卻感覺指腹下劃過一道道細痕,間隙均勻,深度一致,心中生奇,細細摸索,一二三四五...似乎是利刃劃過的十道刀痕。
屋內昏暗,春天好奇,起身去屋外拿篝火照看,推門一看,卻見李渭已經睡了。
他極少臥地而眠,通常都是后背倚壁,抱手護胸,將長腿支起,是防御的姿勢。
春天趁此時,靜靜的注視著他。
兒時的李渭,少年時的李渭,現在的李渭的模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