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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瑾珂見珠簾后半晌傳來嚶嚶泣聲,其音若玉盤珠玉,往后事情不知當說不當說。靖王無奈坐在案前,皺眉吩咐段瑾珂:“你繼續(xù)說?!?
段瑾珂便一路講至后來甘州李渭救人,以及年后春天病愈后去找曹得寧問薛夫人之事,以及春天在甘州城的度日,甚至連春天在瞎子巷和馱馬隊各家的日常相處都娓娓道來。
薛夫人已聽得癡了,聽到春天傷病已好,和一眾人相處融洽,處處受人照料,心下寬慰了幾分,又聽得李娘子死后,春天和李渭一家不告而別,獨自往西行去,又有如刀攪。
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要去做什么,這個消息不啻于晴天霹靂,將她往年歲月都劈醒。
一席語畢,滿室只剩珠簾后女子嚶嚶哭泣。段瑾珂告退靖王,靖王正是滿腔紛亂,也不強留他,段瑾珂卻門之際,瞥見一婀娜婦人滿面淚痕掀簾出來,那婦人成熟冶艷,風(fēng)姿卓絕,眉眼與春天神似。
只嘆天下事情竟有這樣湊巧,若他當初知道紅崖溝的受傷少女是這樣的身份,無論如何也要將人帶回長安來。
這一日的莫賀延磧甚是奇妙,往日熱風(fēng)竄行,這日里居然紋絲不動,一絲微風(fēng)也無,好似一池已然沸過的熱水,毫無生氣,只往上散逸著騰騰熱氣。天際倒是飄著幾朵陰云,厚墩墩沉甸甸的壓在天際,和鉛灰大地遙遙呼應(yīng),直逼得人心燥熱,更加寸步難行。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眾人繼續(xù)趕路。
再行兩日,就到了野馬泉,老叩延慢慢說起這野馬泉景致,野馬泉是莫賀延磧唯一的一塊綠洲,泉如彎月,泉邊草木森然,紅柳成林,清泉快慰,鳥獸絨絨,很是奇妙。
眾人被這番言語一激,又兼水囊里清水已近見底,正急著要補充水源,一夜在馬上不曾停歇。
至黎明,星月暗淡,曙光漸曦,風(fēng)嘯沙鳴,眼前荒漠連綿,要趁著日頭高懸之前找個遮蔽處歇息。
朝陽如火,白云似練,黃沙漫漫沒有盡頭,這片沙磧仿佛不知疲倦,無縮謂時間流逝。
天氣漸熱,正要耐不住這紅日熱風(fēng)之時,只見遠處突然跳轉(zhuǎn)出一片戈壁灘,頹巖亂石,土丘連綿,眾人忙忙往其間穿行,在一片高聳嶙峋的風(fēng)磨巖后找到陰涼之地。
春天騎了一夜,雙腿綿軟,差點下不了馬,好不容易在一塊巖石上坐定,氣喘吁吁,抱著水囊續(xù)命,李渭叮囑她:“還有兩日到野馬泉,可許你多喝兩口水,但不許一口飲盡。”
春天抱著水囊乖乖點點頭,李渭提著麩餅,去給兩匹馬補充糧草。
眾人懶得收拾,都挑揀著陰涼處先歇一覺,剛躺下,嗚嗚刮過的熱風(fēng)乍然頓住。
而后是片刻的寂靜,空氣如凝固的漿糊,猛然間又有一股風(fēng)從北方竄來,其聲由低至高,低聲如野獸低吼,高昂如鐵叉扎入銅鏡猛力劃行,然后人人都嘗到了一股濃重的土腥味,猛然灌入鼻腔,再侵入喉嚨。
“爺爺,你去哪?”叩延英見爺爺從地上一骨碌爬起,急步驅(qū)出石灘去探看情景,叼在嘴里的煙槍悶悶的掉在了灰土里。
“你們都起來?!崩线笛踊仡^喊了一聲,語氣平淡又鎮(zhèn)定,“黑沙暴來了。”
“黑沙暴?”
眾人出石灘探看。剛進這石灘時,青冥紅日,天地還是涇渭分明,此時天幕盡頭有滾滾黑塵滾動,看起來若幻影,如渺夢。
沙暴來了。
老叩延蹙眉,面色冷靜,指揮眾人:“快,將駱駝騾馬都綁在一處,把馱包用具全都解下,仔細躲著那些碎巖,若是被風(fēng)砸下來,連命也沒了?!?
胡商們七手八腳的退回石灘,將駱駝騾馬栓綁在一起,又去解包袱,還要顧著自己的水囊食物,馱馬的糧秣,幾人越急越亂,越亂越急。
叩延英這時還叉著腰,雙眼發(fā)亮的望著遠處,他還是第一次見沙磧里大的沙暴,興奮的在空地上蹲了個鯉魚打挺:“哼!哈!沙暴來了!”被老叩延敲腦袋:“你這皮孩子,趕緊去幫忙!”
黃三丁兩人無甚行囊,將馬匹栓好后,也來幫著胡商們拉扯駱駝,捧抱包袱。
李渭看著天幕處濃郁的一團混沌,見怪不怪,語氣鎮(zhèn)定指揮春天:“穿上風(fēng)帽、面衣?!?
他邁向馬匹,解下水糧送至她懷中,將她往一處巨巖墻根一送,將氈毯披在她身上,“趴在地上,別抬頭。”
春天心中既慌張又新奇,從善如流,趴倒在沙地里,又禁不住四下張望,見李渭將馬匹和商隊的馱群綁在一處,溫順的牲畜們擠攏在一處,伏倒在地,將頭埋低。
不過少頃,偌大的藍天變得濁黃,灰土彌漫,風(fēng)越來越大,越來越狂躁,飛沙走石,包羅萬象。風(fēng)像刀割鈍物,肆虐又暴戾,要將天地萬物打磨上烙印,一顆顆的石,一粒粒的沙,生硬在空中舞動,太陽如一輪薄影轉(zhuǎn)瞬渙散不見,戈壁灘洶涌灌來一片越來越重的土霧。
胡商們堪堪將所有的軟包都堆集在巨巖下,用氈毯裹緊,騾馬身上的包囊在烈烈罡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包袱皮刺啦一聲,被狂風(fēng)卷走。
”快,快,快,麩餅!”胡商們大喊,“快取下來?!?
李渭幫著胡商將騾馬上最后一個包囊解下,眼見風(fēng)沙張牙舞爪已經(jīng)滾至身前。
天已完全暗沉下來,黃塵鋪面滾來,已經(jīng)近在咫尺,那是驚濤駭浪的沙海,遮天蔽日,茫目灰黃,罡風(fēng)肆虐,裹著沙塵要將萬物刮卷而去。
戈壁灘轟隆作響,從地底發(fā)出沉悶的吶喊,怪巖顫抖,幾乎要拔地飛走,地面上的沙塵被狂風(fēng)縱的斗折蛇行,宛若癲狂起舞。
塵土嗆揚,春天裹著氈毯縮在地上,她閉著眼,尤且能聽到那刺啦刺啦的風(fēng)聲,朔風(fēng)好似要將她席卷而走,就如席卷地上一顆微小的石子,后背噼啪的飛石砸來,風(fēng)轟隆有如雷鳴在耳邊炸開。
她在地上趴不住,只覺自己要被這罡風(fēng)吹去,抱緊手中水糧,正想開口呼喊,氈毯猛然被風(fēng)掀開,粗糲黃沙灌進來,轉(zhuǎn)瞬鉆入口鼻,吸入胸膛,只覺得胸中火辣辣的疼。
春天發(fā)出一聲劇烈嗆咳。
瞬間有身體撲上來,隔著羊裘將重量壓在她身上,大手抓緊氈毯,向內(nèi)一折,將她全須全尾裹緊,完全覆蓋在身體下,還猶記得留出一絲罅隙,容她呼吸。
她被包攏在李渭身體下,不見光亮,只聽得見風(fēng)聲越來越兇悍,越來越猛,隱約能聽駱駝和騾子的哀鳴,還有胡商們的呼喊聲。
轟隆聲如同驚濤拍岸,狠狠的刮著耳膜,李渭發(fā)覺氈毯里的人兒在發(fā)抖,隔著氈毯抓住她的手,緊緊的攥在手中。
春天裹在氈毯下一動不動,只覺這場風(fēng)暴極其漫長,不知過去多久,耳邊已然是風(fēng)的怒轟,沙浪的拍打,濃郁土腥味穿過氈毯,刺刺拉拉的堵在胸口。
蒼天,求您,求您施舍,求您庇佑天地間中這小小的螻蟻,求你不要將我們化成路上一縷亡魂,一截白骨。
風(fēng)最烈之際,她感覺風(fēng)從地底部刮來,要將她騰空刮至天上,但抓著她的那雙手猶如在地里生根,將她牢牢鎖在沙地上,于是她也隔著氈毯,緊緊的握著他的手。
不知多久之后,尖銳的風(fēng)聲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風(fēng),嗚咽綿長,時而尖銳,時而凌厲,時而溫柔。
李渭艱難從地上跪起來,見氈毯內(nèi)一絲動靜也無,擔(dān)心春天被悶的暈過去,連忙剝開氈毯。
猛然撞見一雙秋水無塵的杏子眼,圓滾滾好似貍奴,嬌憨又漂亮,黑如曜石,白如水銀,清清凌凌,如凍如玉,寶石一般直勾勾的盯著他。
她的眼瞳里還裝著自己的倒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