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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這個嘛...”店主人放低聲音,比劃道,“走路自個行,過河...當然是有人幫著搭橋...”
春天了然于心,慢聲問:“店主人...能幫我過河?”
“不不不...小的是本分生意人,終日只知道看店迎客...”他佯裝站起來要走,春天從懷里掏出一貫錢,塞入他手中:“請店主人指條明路。”
是日店里來了個瘦小精悍,做商人打扮的黃臉中年漢子,店主人指指坐在后院的春天,那人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要走,被店主人拉住,兩人說了一回話,中年漢子走過來,操著一口濃郁的關中口音道:“要出關?”
春天點點頭。
“一百兩,我只管帶你上路,能不能順利出關,那看你的造化。”
她身上統統也只剩這么多錢,當下深深吸一口氣,還未開口承應,店主人怕她嫌貴,忙道:“現在玉門關不比以前松泛,盤查的嚴的很,這營生可是冒著掉腦袋的風險,一百兩,價錢再公道不過...”
春天應了,付了定金,又付了店主人掮。隔日店主人就帶著春天出了城門,中年漢子已在城外等著,車上下來個跟春天身形相差無幾,婢女裝扮的少女,脫了自己衣裳與春天換裝。
中年漢子原來是關中一個販漆器的小行商,一人帶著幾匹駱駝,一仆二婢往北庭去。春天換了婢女的舊衣裳坐上馬車,行李皆藏在車中,同車略年長的婢女面色冰冷,指點她道:“一路上遇見官兵衙差盤查,不許說話,神色放松些,莫太緊張。”她點頭稱是,婢女又覺得她面色過于白皙,拿了脂粉替她抹黃些,盡量顯得不起眼。
馱馬一路出了向西,路邊景致越來越荒涼,觸目空茫,遠遠的望不到一絲綠色,眼底的芨芨草和沙草都是灰撲撲的色澤,高高的土嶺孤單佇立,風在地面亂竄,呼嘯著帶出尖銳聲響。
路過方盤城暫歇一夜,同車婢女大概是主人的一個侍妾,并不與春天同睡,邸店都是黃泥夯的屋子,窗門半夜被風吹的吱呀吱呀響,她聽了一夜風聲,次日上車,心中忐忑越來越強,恨不得一步竄至玉門,早日到伊吾。
行了大半日,遠遠看見一座高聳夯城矗在一望無垠的荒野,連綿瞭樓隔擋著這里與那里,這里是春夏秋冬,那邊是刀劍風雪。車馬駱駝越來越多,人也越來越多,各色面龐語言混在一處,噪噪切切,四周都是騎馬帶槍、大聲呵斥的士兵。
關卡過檢尤其緩慢,前頭隊伍一點點挪動,身邊的婢女一直低聲同她說話,指引著她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她坐在車里,恍如心生雙翼,跟風一道鉆出那小小的、明亮的關門。
等了許久許久,馬車停下又走動,走動又停下,從長安來,走走停停她已走了三千里路啊,走到那小小的關門時,多年的心愿總算觸手可及了。
春天微微低著頭,直視著馬車上一片破舊的踏板,馬兒揚著尾巴驅趕著身上蚊蟲,守城士兵慢條斯理問話,幾個人,從哪兒來,去哪里,多少貨物,一一都對的上號,手一揮,讓駝隊過了關。
馬車繼續向前滾動,塞北的風從關口灌進來,鼻子滿是風和塵的氣味,她松了口氣,抬起頭來,只見眼前夕陽如血,浩淼的,無邊的,綿延的漠北像畫卷一樣在她眼前展開。
剛上路之際,她處處驚惶如驚弓之鳥,但一路咬牙含淚走下去,竟讓她九死一生走到了河西,她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走的如此遠。
馬車后有腳步聲,男人大步邁過來,突然一只大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順勢一拉,從馬車上拽到地上,她正沉浸在無邊的幻想里,冷不丁的被這么一奪,尖叫一聲,天旋地轉的落在平地上。
她心緊張的都快跳出來,酸甜苦辣被男人一拽,頓時不知什么情緒,站穩一看,拉著她的青年男子一身灰衣,血色夕陽照在他側臉上,襯的他眉目如墨,眼瞳如曜。
這人她是認識的。
第26章 方盤城
春天看到男人的瞬間有些呆愣, 彼此離的太近,她第一次看清李渭有雙深邃又沉靜的眼,她能看清他眼瞳中的自己, 一臉且驚且喜且莫名,又驚又嚇的無措表情。
“我在此地等你好幾日。”李渭松開她的胳膊, 臉色終于松泛, 抱手而立, 嗓音有一絲收斂的慍怒,“你若是再不來,我當你又在半路出事了。”
李渭晚了五六日出門, 哪有空晌一路搜找, 掐算下時間,料想春天人生地不熟,沒那么快能出玉門, 索性策馬直奔、日夜不停的趕到玉門關,企圖趕在她出關前攔下她, 哪知好幾日也不見她的蹤影, 想要沿路去找,又怕中途擦身而過, 正等得按捺不住的時候,偏偏瞧見了。
“大爺。”她仰著頭, 心中五味陳雜,“大爺, 你怎么來了...”
城門處一個身形枯瘦、滿臉滄桑的兵將走來, 喊了聲:“是她么?”
李渭轉身,朝他頷首點頭,指著已被士兵圍住的駝隊道:“那邊...就莫太聲張。”
“我曉得, 等盤查完了,打罰一頓就是。” 這是看守玉門關隘的火長嚴頌,他瞇著細長雙眼上下打量春天:“這是小春都尉的閨女?”
“是。”李渭苦笑。
“嘿...可是讓你一番好找。”嚴頌搖搖頭,沖她道,“侄女兒,你這又是何苦呢,小春都尉都死了七八年啦,我也快忘記他的模樣...”
這個人...這個人認識她爹爹。
“大爺,你認識我爹爹?”她睜大眼盯著他。
城門有人喊話,嚴頌回頭一看,把話憋回,拍拍李渭肩膀:“你先帶她回方盤城,你嫂子在家等著呢,明早我再回去。”
李渭點頭,對著滿臉怔忪的春天輕嘆一口氣:“回去吧。”
駝隊商人連人帶貨被士兵押走,春天一時沮喪萬分,她只有這么一個小小的心愿,將父親的骨骸帶回家中,明明已經走出來了,站在這塞外的土地上,終究要回去,回到哪里去?
她不肯走,步子釘在原地,聲音又急又哽,在李渭背后沖他喊:“大爺...我不想回去呀。”
李渭嚇她:“再不走,等守城鎮將出來巡查拿你問話,沒有路引私自出關,不僅你要掉腦袋,帶你出來的商人也要砍頭,嚴大哥和我俱要治罪,你要不要回?”
她咬住唇,使勁踱了踱腳,跟在他身后,城墻下有個小角門,士兵把門打開,李渭帶著她進去,走過昏暗的通道,追雷看見主人出現,蹄聲踏踏跑過來。
春天騎上追雷,李渭牽著馬韁走在前,夕陽半落,天色灰藍,蒼鷹展開羽翼在其中翱翔,他回頭看了她一眼,春天面無表情,神情委頓的晃在馬上。
他慢聲道:“你爹爹大概戰死在曳咥河附近,那一帶如今是突厥人游牧之所,離甘露川尤有八百里,你要怎么過去?再者,邊境形勢進展,進來兩邊摩擦不斷,或早或晚,朝廷要跟突厥打仗了,你這樣出去就是去送死,知道嗎?”
她委頓:“知道,多謝大爺提點。”
兩人一路無言,李渭牽著馬往方盤城走去,夕陽已被大地吞噬,夕光微弱,冷風漸起,天上蒼鷹的清嘯聲和馬蹄聲相隨,李渭再看她,卻見微弱暮光下,春天偷偷捏著衣袖在搵淚,她穿著身窄袖青衫裙,梳著婢女常見的雙丫鬟,哭的悄無聲息,像哪家受了委屈默默忍氣吞聲的小俏娘。濕漉漉的臉被淚水沖出一道道白皙淚痕,把先前抹的黃粉都沖去了,他才驚覺她生的這樣白,暮色里臉龐泛出羊脂白玉一樣的光澤——這應該是養在錦繡春閨、帷帳深處的嬌女,如何出現在這黃沙狂風,四野荒漠的邊塞之地。
男人見到女人流淚,十有八九是心軟的,他琢磨著讓她止住哭泣的法子,樣樣都不合身份,前頭沙棘叢里竄出一只灰色的野兔,他沉吟片刻道:“這個時候兔子抱窩,長的最是可愛,你喜不喜歡兔子,我給你逮一只玩?”
二十八九歲的成年男子和十五歲的少女之間,隔的太遠,差的太多,大概也沒什么能講的上話的地方,春天收住眼淚,好一陣才悶聲回道:“大爺是特意出來尋我的么?”
“是。”
“大爺是好人,怕我再有個三長兩短...”她吸吸鼻子,“這回我不領大爺的情,大爺不該來的。”
李渭苦笑——他偏偏來了。為什么要來,大概是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太過詫異,怕她再一次死在路上。老實說,他沒見過這么小的女孩兒在垂死時候,還能有力氣咬一口救她的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