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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了。
陸明月聽見院門的吱呀聲,和男人熟悉的腳步聲,知道是赫連廣回來了,心頭一松,不自覺的吐了口濁氣。赫連廣走后,嘉言難得掉了幾滴眼淚,讓她這做娘的滿心苦楚。
她十二歲的時候,因為爹爹做了篇文章得罪了地方長官,舉家流放邊塞,娘未到河西就死了。她跟爹兩人自此在沙柳營生根,沙柳營都是各州府犯事的罪民,流放在此地屯田,老父弱女,父女兩人受盡苦楚,她被營里各種男人垂涎調戲,幾乎不保貞潔。
沙柳營有個專門挑糞養肥的奴隸叫赫連伯,是個犯事的白蘭羌人。赫連伯面龐上有幾道刀疤,很是猙獰,但他身材高大,力大無窮,兼又獨來獨往,整個營地的流民都有些懼怕他。
赫連伯雖然身份低微,但私下里對她處處照顧,但比起營里那些黃牙惡臭,對她不懷好意的流民要好的太多。老父病亡后,她獨身一人在沙柳營就成了羊入虎口,憂愁之際,陸明月委身嫁給了赫連伯。
時下貴漢賤胡,赫連伯還是胡人的奴隸,身份更是低賤,整個營地的男人都輕賤她委身給一個挑糞的劣奴,每每路過都要朝她吐口水,大肆羞辱。
赫連伯死后,時逢大赦,她帶著兩歲的嘉言前往甘州,甘州有胡漢互市,胡人云集,嘉言的日子要好過很多。
幾年后赫連廣前往沙柳營尋自己的兄長,最后在功德巷找到了自己的侄子和嫂子。
白蘭羌人原先生活在神圣的青海湖旁,他們自詡為自己是天之子,牛羊健肥,有無邊的鹽田和遍地的稀包,但這些很快被吐谷渾人和吐蕃人占有,白蘭羌人受盡欺凌和屠殺,最終逃不過被各強胡奴隸的生活。白蘭羌人的孩子,是最劣等的人種,被冠于雜種,狗奴這樣的稱謂。
她只想讓嘉言過的好一點,更像漢人一些,有什么錯么。
第13章 除夕夜
嘉言醒來,他娘正在給他做鞋襪,冬日暖陽照著陸明月,賢淑溫柔,只覺普天下女子不如他娘好看,昨日那氣便消了三分,等到聞到空中有股淡淡的肉甜香,她娘揭開手爐蓋子,露出兩盞圓溜溜的雪白肚杯,眼前一亮,心頭一喜,哪還有一絲怨氣,聽見他娘說道:“都端去吃吧,不許貪食。”
陸明月的蓋碗肉是南邊的做法,巴掌大的肚杯,將五花肉切小塊,加甜酒秋油,放在手爐上用炭火慢慢煨,煨到皮酥肉爛,肉香撲鼻,肥肉筷子夾不起來,皮肉一戳即破,吃一口油滋滋在嘴里化成水,簡直是好吃的要暈倒。
“娘,你對我最好了。”
“不許貪吃。”陸明月低著頭,一針一線納著鞋底,“吃多了晌午又吃不下飯。”
“那我拿一盞給廣叔叔...廣叔叔從沒吃過娘做的蓋碗肉呢。”
陸明月不置可否,只道:“小心燙手,別摔著。”
年節即臨,集市競售錦裝新歷、大小門神、桃符鐘馗、狻猊虎頭及金彩縷花之類,家家戶戶著手購置鞭炮、屠蘇酒、膠牙餳、財門、瓜果等守歲之物。李娘子跟大家熱鬧幾日,見風染了咳疾,不得不臥床休息,縱然家中無人愿她辛勞,也不甘失了主母的體面,少不得強撐精神打點。
除夕日,全家起的早。鍋里的鹿肉燉了一夜,隨炊煙彌漫的香氣甜滋滋的縈繞在每個人心頭,仙仙穿著身鮮紅小褂,扎著頭紅繩,從晨起開始圍著鍋灶轉。
坊里有人家辦喜事,春天和長留一起出門看熱鬧,木瀆樓上有人灑喜糖果子,長留領著春天爬上木瀆樓看風景。
木瀆樓是一個遷居甘州的吳縣商人所建,可俯望甘州城景。遠山迢遞,冰河蜿蜒,極目之處被冰雪所阻。
“春天姐姐你在看什么?”
“那邊有很多山。”她抬手舉了一個方向,“我從那邊來。”
“那是祁連山。”長留回,“有了祁連山,才有河西沃土。”
他指了指東南方:“姐姐你從長安來,長安在那,姐姐你想家嗎?”
“我沒有家。“春天回他,放目遠眺。
離家半載有余,不知家中情形幾何,也許已經鬧翻了天,也許這事悄悄都掩了過去,也許大家都以為她死了,心里在怪她怨她。
她又舉目西眺,彼處黃沙無垠,她知道自己失去的的至親埋骨在那兒。
“姐姐,你可以把我家當成自己家。”長留牽著她的袖角,悄聲道。
趙大娘的丈夫王成趕著騾車來接母女兩人回鄉下過年,李渭包了一封利銀給夫婦兩人,又許了趙大娘過了初四再回李家。
趙大娘一走,李渭就挽了袖子入廚房忙碌,他多年奔波在外,有一手很不錯的廚藝。
到掌燈時辰,甘州萬家燈火洞然,驅儺爆竹,灶馬門神,舊年換新年,李渭將李老爹和老夫人的神牌請下桌,以脯臘脩膾、軟餳酥豆為祭享,三人拜過先人,見春天不在屋內,回頭一尋,見少女獨坐檐下,背影寂寥,聽萬家鞭響。
李娘子料想春天遠在異鄉無親無故,怕她黯然傷神,遣長留去與她玩笑。耳房內擺了滿滿一桌消夜果,酒茶糕點,長留拉著春天上炕:“春天姐姐,我來與你玩。”
李渭在廚下煮馎飥,馎飥是一種專在除夕夜吃的湯餅,兩寸長,指肚寬,挼的極薄,光白柔滑,薛府廚子愛用鰻鱔之物熬做湯頭,下豆腐、菌覃、火腿,芥頭做料,鮮香濃郁,河西一帶魚鱔吃的少,李渭這碗用羊骨湯做底,加之鹿筋、蕨根、腌酸菜,濃香撲鼻,十分有北地風味。
吃過馎飥,李渭尋出一副葉子戲,笑道:“先來一輪葉子戲消消食。”李渭手中拿的是一副封神英雄榜的葉子牌,武王伐紂,天牌武王姬發,地牌紂王帝辛,商周兩國四十六仙將,四人圍爐坐,輪流摸出十二張牌。
“雖是牌戲,以酒做博。”李渭笑道,從爐上倒一盞九神屠蘇酒,“飲過此酒,身體康健,長命百歲。”
春天沒有玩過這種牌戲,李渭坐在她左手側,大致講了回:“不講技法,只胡亂玩就是。”
于是一時姜子牙壓倒比干,妲己殺了雷震子,哪吒楊戩對陣趙公明無當圣母,天牌在長留手中,地牌留在春天肘下,最后紂王反倒克住姬發,保住大周。
推辭再三,第一杯屠蘇酒仍是讓給春天,她端著酒杯,長留笑嘻嘻的說:“花開年年好,今年勝舊年。”李娘子也跟了句:“云開月明,親友重逢。”李渭想了想,道:“心之所愿,化劫成緣。”屠蘇酒內加了花椒,一杯下肚辣哄哄,春天嗆的滿臉嫣紅,眼角微濕,回道:“多謝。”
幾人都喝過屠蘇酒,李娘子本就精神不濟,強撐了這一會,抿了口酒還未吞下,捂著帕子又狠咳了出來。
長留蹭的從炕上站起來:“娘。”
“不礙事。”李娘子喘喘氣,笑道:“我怕是撐不住了,乏的厲害,想回去躺一躺。”
李渭皺眉攙著自己妻子,溫言道:“我扶你回去喝藥,喝完好好睡一覺吧,這夜我們替你守著。”
這陣子李渭請胡大夫來過一兩回,一給春天看看傷勢,二給李娘子把脈看癥,胡大夫只是搖頭,有道是人如點燈,各有油盡燈枯時,縱使千金續命,也逆不過天意。
長留見他爹娘走開,心內十分忐忑,春天替他倒一小口屠蘇酒,遞于他道:“替你娘親喝一口吧,喝完娘子長命百歲,病痛全無。”
長留點點頭,一口飲盡:“我替娘親守歲。”
李渭過了許久才回來,見長留一臉緊張,微笑道:“你娘喝過藥睡了,好好睡一覺,明兒就好。”
三人把消夜果擺上桌,重沏一壺茶,長留把桌上螺酥,萁豆,蜜酥,銀杏吃了一肚,阿黃得了一碗肉骨,正在炕下吃的囫圇帶聲。李渭不知從哪兒掏出幾個橘子,在手爐上爇暖搓柔,待到炭火將橘子的香氣烘出,遞給長留和春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