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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言嘻嘻一笑,扭著手瞧瞧他娘,又瞧瞧李娘子,黏著李娘子喊:“李娘娘,你別趕我。”
李娘子向來護著嘉言,從桌上抓了把糖糕塞進嘉言兜里,慈愛笑道:“李娘娘最疼嘉言,別聽你娘說的,好好玩。”她摸摸嘉言的手:“在外頭冷不冷,要是冷了,上炕上暖和去。”
“不冷。”嘉言道:“我跟著懷遠哥哥鏟雪,都出汗了。”他挨著李娘子坐下,聞到李娘子身上的藥味,問:“李娘娘,你的身子最近好些了嗎?”
“好多了,看著嘉言呀,李娘娘的病可全好了。”
嘉言嘻嘻的笑,又瞅瞅他板著臉的娘親,說了一籮筐的好聽話,仙仙在外頭笑喚他,他又蹬蹬的跑出去玩耍。
陸明月喊住他:“好好兒在外頭玩,不許胡鬧,不許欺負人,你若是敢干壞事,仔細娘打你板子。”
嘉言頑皮,吐吐舌頭笑:“知道啦。”
“嘉言這孩子,我真是喜歡他。”李娘子嘆道,“這精靈勁兒,真是招人心疼。”
“這小祖宗,成天里氣的我頭疼,每日里提心吊膽的,就怕他惹禍。”陸明月笑道,“我倒是喜歡長留,乖巧懂事,不讓人操心,連書院的夫子都天天夸。”
“說什么不操心的話。”李娘子幽幽道,“這孩子,可從小沒讓人放心過。”
“長留生下后,未曾喝過我一口奶,從小就是湯藥灌大的,有一回整日整夜哭鬧,哭的臉都青了,我那時也病著,夜里下著雪,大爺抱著他去看大夫,我想著,若是這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慶幸第二日,大爺抱著他回來,說沒事了,我整個人才松下來。”
“你瞧你,好端端的又想起這些舊事來。”陸明月皺眉,“我看長留這幾年生病也少,長的倒越來越好了。”
“聽長輩們說,小時候生的病多些,長大后就是健健康康的,說是身邊晦氣,從小就被帶走了。”
“就是這個理。”陸明月道,“長留啊,好著呢。”
李娘子嘆一口氣,也笑了笑:“你們說的也是。”
陸明月從繡墩上起身,瞧著李娘子納的鞋底,笑道:“說起來,李渭那時候也年輕著,你們娘倆都病著,他倒沉得住氣。”
“那時候我爹還在,大爺剛從軍里旬休趕回來,連話也來不及說一句,抱著孩子就往外走。”李娘子眼里滿是情愫:“他一直就那樣...很好的。”
“你兩人夫妻情深,倒是難得。”
“大爺,以前...入過行伍?”春天眼神一亮,抬頭問道。
“那時瓜州征軍打仗,我爹讓渭兒去征兵營報名,他去了百帳山合河鎮戍邊,后來又打過仗,在軍里待了五六年才回來。”李娘子滿臉笑意,“那時候我們才成親不久,大爺也才十七八歲的年紀,一晃十年過去了。”
春天胸膛起伏,陣陣痛感由胸口綿延傳來,她輕聲問:“大爺那時候在什么將軍麾下,是哪支軍隊?”
李娘子一怔,思索回道:“是在瓜州的軍帳,軍里將士多半都是西歸的吐谷渾人...那時候的將軍好似有幾位,倒不太記得了...”她問,“你可是有親人在軍里?”
春天搖搖頭:“只是聽聞大爺入過行伍,有些好奇。”
李娘子輕描淡寫一句話,讓春天恍惚了一日。如若是瓜州軍帳,還有半數的吐谷渾人,那定是墨離軍,墨離軍啊...十年前的墨離軍啊...
身旁仙仙抱著被角偎依著她,嘴里吧嗒兩聲,轉過身睡的十分香甜。屋子炭火燒的暖,被窩里也是暖的,春天輾轉難眠,身上傷口結了痂,夜里總是痛癢難耐,隱隱聽見主屋幾聲李娘子的低咳,凝神細聽,在風雪聲中又不甚真切。
小孩子啊,總是無憂無慮...她好像啊,從來沒有這種無憂無慮的時候...
李娘子咳了半夜,外間伺候的趙大娘才迷糊醒來,爬起身含糊問道:“娘子,可是要喝藥了?”李娘子覺著嗓間腥甜,嘶聲喘氣:“嘴里有些干,你替我倒杯水來。”
趙大娘擦亮油燈,打著呵欠去倒茶水,尤言:“明日里請大夫再來瞧瞧,這些日子,娘子咳的又重了些。”
李娘子沒回話,攥著帕子在燈下凝神覷了眼,面色不知悲喜,悄悄將帕子塞進袖內,半響臥回枕間,懨懨回道:“這病也就這樣,藥倒是天天吃著,可還有什么好瞧的。”
“倒也不是這個說法...”趙大娘道:“前些年龜茲大師那個藥方子,雖繁瑣些,吃著倒不錯,今年怎么又有些不好了呢。”
溫茶端來,李娘子漱過口,躺下背身道:“睡吧。”
第8章 歸家人
主屋門未大開,李娘子還未晨起。
鄰舍潘家娘子送來一缸子鹽齏,見堂上無人,主屋門窗緊閉,往廚下一尋,趙大娘正挽著袖在下湯餅。
趙大娘手里揉著面團,又顧著鍋里,見人來也顧不得寒暄,連聲道:“來來來,幫我撩撩灶里的火。”
“大早上的就這樣忙。”潘家娘子是熟鄰,就勢在灶邊坐下,往爐里塞了把柴火,“這陣子可是辛苦了,一屋子大人小孩要照料,你哪里顧的過來。”
“也倒好些,左右都是些飯食漿洗的活兒。”趙大娘帶著仙仙在李家,衣裳用度都花的李家銀錢,每月里工錢又豐厚,里外活兒又有人幫襯,日子比在莊子里做活還好上許多,故也沒甚么怨言。
潘家娘子含笑點頭,李家做人向來是寬厚大方,人人都樂意來往走動,又悄聲問:“李娘子這陣兒,起的倒晚了許多。”
趙大娘不好多說,含糊道:“娘子夜里總有些咳,天亮方好睡。”
潘家娘子點點頭:“我瞧她白日里精神倒有些不濟的,想是嚴冬畏寒,容易倦怠,等明年開春暖和了,許能好些。”
趙大娘不知怎的嘆了口氣,頓住手上動作:“也不知道大爺什么時候回來。”
“還有一個多月就年節,李渭也該回來了。”潘娘子攏著柴禾,笑聲說道:“哪年臘月也少不了李渭,街坊鄰里頭刀上功夫他最拿手,坊里的年豬還等著他回來宰哩。”
兩個婦人話題就此聊開,潘娘子抱怨道:“近來肉鋪上的豬肉一斤長了好幾文錢,豬肉本賤,照這樣再漲漲,倒是快跟羊肉一個價了。”
“莫說五畜,仙仙他爹在山里打的獐子鹿子,往年都送下山來販賣,今年專有官府的人入山收購,時下一條鹿腿,可抵了半只羊羔。”
春天站在門外,聽見婦人閑聊日常,默默站了會,轉身去了主屋,主屋常年藥味浸染,連著門廂都透著藥氣兒,藥氣苦澀,并不好聞,繞過主屋,正堂上擺的神位前燃著香,阿黃蜷在桌腳酣睡,耳房兩個兒童,長留腰板挺的直直的端坐在炕上,仙仙在炕沿上趴著,聚精會神的聽長留給她講故事。
長留嗓音稚嫩,卻一板一眼十分嚴肅:“...那窮書生正夢見自己當了一品大官,一身大紅蟒袍,腰間別著寶劍,威風凜凜,十分得意,此刻天降一聲霹雷,卻醒了過來.....”
春天手扶在門上,認真的聽了會,卻不知為何唇角泛出一點笑,長留此時瞥見了春天進來,便停住,不太好意思的抿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