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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人確是好心,鬼三刀此時鬼火直冒,以為那幾人譏諷自己,好不氣惱,轉身一刀當頭劈下,那幾人一同出手架住大刀,道:“大人這是干嘛?”
鬼三刀見幾人膽敢還手,喝罵道:“干你姥姥!”說罷反手一刀,乘那幾人集中精神防備上面時,腳上暗中蓄力,一腳踹翻一個,大刀順勢劈下,斬殺一人,那兩人嚇得不輕,轉頭就跑。
鬼三刀轉念一想,若是今日之事傳了出去,自己那還有顏面,正要追上兩人時,忽覺得后心絞痛。當下低頭一瞧,只見一倭刀正貫穿胸口,喝道:“奶奶的!你敢殺我?你…”轉身大刀一揮,逼得林尋脫手棄刀,跌倒在地。
而這一刀已是花光了全部氣力,鬼三刀只覺得眼前漸黑,站不住腳,一團倒在地上。
林尋也是氣力大衰,直喘粗氣,心中卻是傷心,雖說自己對這人深惡痛絕,但是也沒想過親手殺人。心中有些害怕那尸體,往后縮了幾步,轉念道此地不宜久留,勉力起身,拖著身子沿著墻往外走去。
出了雞籠山,倒是再沒有遇到倭寇浪人,一路上全是些逃難的學生和夫子。不時還有大明官兵擦肩而過,一路嚷嚷著,口里卻不是保家衛國的口號,全都罵罵咧咧著慢步趕往戰場。
林尋看著眾人四下逃竄,滿耳盡是戍角號聲與哭喊聲夾雜,聽得身后有人尖叫,極目望去,那南京城墻上端坐一人影。那人身著飛鶴官服,手握長劍指揮布置,想必就是當今浙江巡撫胡宗憲,身邊也坐一人影,便是他的幕僚徐渭先生。兩人卻是談笑風生,絲毫不怕刀光劍影,流箭火藥。
而城下已是一片殘骸,火光乍現,噼里啪啦,嘶喊拼斗聲不絕。
林尋見此人間慘景,心中已是慘痛,也不知袁玄老師如今怎么樣,想到老師,林尋一摸懷里,幸好鑰匙還在。當下又想起喬月,金牙坤,還有王凡,嚴世蕃...轉頭一看,只見身后國子監已是一片火海,不遠處又是一群倭寇與官兵交戰。
林尋乘亂慢慢摸出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竟然到了河邊碼頭,只見河邊也是尸橫遍野,卻是見不到一艘好船。平日里畫舫燈船全然不見了蹤影,早已沒了漿聲燈影。
林尋瞧見一打漁老人正跪地痛哭,上前詢問一番,原來那胡宗憲怕倭寇前來支援或逃跑,下令封了江面,再無船只進出河口。
倭寇船支要想登陸,就必須經過獅子山炮臺。而那些倭船經這樣消耗一番,南京城的陸上阻力就大大減少了。
卻說世事無絕對,林尋正要轉身離去時,那江面上飄過一大船,外形似船似樓,長帆高艇,既不像漢人的龍骨帆船,也不像東瀛的矮腳戰船。
那船上有一旗幟,白底紅色交叉十字,漸漸駛向岸邊。
那船速度極快,不到須臾,便停穩靠岸,船梯上走下一人。那人一頭黃發,棕色眸子,鷹鉤鼻,絕非中原人士,當下見四周死尸遍地,臉色驚恐,用生澀的中文說道:“你…你好,我是...英格蘭使節...亨利...請問這里,這里是王都...南京嗎?這里發生…什么了?”他向城內望去,一臉不敢相信,又問了一句:“這…這是怎么了啊?”
林尋聽得大概,心道這些人雖然是洋夷,但話語卻是客氣,好像并無敵意,便簡單答道:“這里已經不是王都了,這里發生戰爭了。”
那夷人一愣,細細理解一番,似是恍然大悟,道:“這里為什么不是王都了?”
林尋心想自燕王遷都以來,已有百年,這些夷人定是依照以前的記述找來的,道:“自從第三個皇帝開始,這里就不是王都了。”
那夷人做手勢,道:“請等一等。”然后轉身回船,又下來一隊洋人,最后一人黑發黑眼,面目清秀,二十來歲,雖然身上服飾怪異,卻是活脫脫的漢人模樣。
這幾十人環視一圈,只見遍地伏尸,實在是慘不忍睹,頓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訝色。
那懂漢語的夷人對那漢人說了幾句,那漢人點頭回答幾句,用的均是流利的夷語。那漢人便上前問道:“先生,請問這里是南京嗎?”這漢人雖說的是一口漢語,但是卻是有些生疏。
林尋見他是個漢人,心中大生親近之宜,點頭道:“我已經告訴那位先生了,這里是南京,不過現在正在打仗。”
那漢人道:“打仗嗎?為什么?誰和誰打?”
林尋搖頭道:“漢人與東瀛人,漢人與漢人。”
遠處又是一聲炮響,越來越多的小黑點從那城墻上跌落下來。
那人細眉一皺望去,問道:“漢人與漢人,難道…”當下又看林尋一眼,轉口道:“那現在明朝皇帝在哪里?我要見他。”
林尋一怔,道:“皇帝?他不在這里,他在北京。”沉思片刻,又不解道:“而且你們怎么可能見到他?”
那人微笑道:“你們的總督已經同意了,我們可以見到皇帝,你知道北京怎么走嗎?。”
林尋心想這些夷人既然可以進江,那么肯定是得了胡宗憲的允許,當下也許還能借他們的船離開這里,便點頭道:“嗯,我知道。”
說完這話,回頭望了一眼破舊的南京城,眾人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仍是戰火連天,上空烏云密布。
“呀啊!”突然淺談上竄出十幾個人來,個個頭發高束,額頭發亮,一身東瀛盔甲,正是倭寇。手握倭刀,張牙舞爪撲了上來。
林尋見狀,高聲道:“小心他們。”
那漢人卻是一臉平靜,道:“先生到我們后面來。”見林尋不動,十幾個洋人上前一步,擋在林尋身前。
那十來個倭寇見眾人手無寸鐵,嬉笑著靠近,團團圍住。
那洋人中一人站在前面,用東瀛話說道:“各位武士,我們是英格蘭的使節,前來覲見中國皇帝,希望不要傷害我們。”這人顯然是隨船的東夷通譯。
十幾個倭寇相視一眼,笑得更加厲害,個個都將刀豎在胸前,惡狠狠地盯著眾人。
洋人見這些倭寇好似喪心病狂,紛紛退后幾步,從腰間掏出一物,約莫手掌大小,長桿短柄,對準倭寇,點燃火繩,只聽“砰”的一聲,最前面的一個倭寇頓時飛了出去,手臂開花飚血。
倭寇也認得此物,大喊“辛辣及!”,就要撲上來。洋人卻是不急不慢,又是一輪火銃,打得倭寇身上幾個窟窿眼子,還剩下幾個倭寇早就沒了心思,大叫道:“辛辣及,辛辣及!”也顧不得同伙了,轉身就跑。
見那些倭寇逃得遠了,四處又是火炮聲傳來,那漢人道:“這位先生,他們還會回來的,這里已經不安全了,你跟我們先上船吧。”
林尋認得這些火銃,心中念頭忽轉,道:“這幾人帶著那么多火銃,莫不是有什么陰謀?但是如今我也要出城,且先上他賊船瞧瞧。”當下答道:“好。”
十幾個洋人讓出路來,那漢人笑道:“先生請。”
林尋想起先前那打漁老人來,忙問道:“我還能帶一個人嗎?”
那漢人一愣,道:“可以。”
林尋跑到先前那老人面前道:“老先生,快跟我離開這里。”
那老人仍是跪在地上,低著腦袋一動不動,林尋心中暗叫不妙,上前一觸,已然沒了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