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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韻婷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她驚恐看著他離開,搖著頭撕心裂肺地喊他:“師兄!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別走——”
霍肅走到門邊,頓了頓腳,忍耐著沒有回頭,快步走了。
“師兄!師兄!”
蔚韻婷又怕又恨,她的手哆嗦,心里充滿無法訴說的驚怒與暴戾,扭頭把周圍擺設一掃落地,發出一陣噼里啪啦聲。
“為什么會這樣?!”她捂住臉,蹲下來痛哭:“怎么就變成這樣…”
第二天清晨,天不亮,蔚碧就來了。
蔚韻婷坐在桌邊,緊閉的院門被推開,碧眼銀鎧的少年跨過門檻,冷冷看著她。
“走吧?!蔽当虇蔚吨比?,冷淡說:“你想去哪,我這就送你走,不然我直接送你去南漠,我在那里有套別苑,你可以待在那里?!?
“南漠?!蔽淀嶆脜s輕笑一聲,譏諷道:“那是什么荒僻地方,連鳥都不會停留,我憑什么要去?!?
她自顧自地說起來:“這些年,我為你籌謀過多少,為你的職位、你的婚事,當年你若聽我的話,與朝中清流家的女兒聯姻,便在朝中有了雄厚的助力,甚至我可以替你求得陛下恩典,以貴妃兄弟的身份,封爵敕封一塊富饒的封地,如今就是我們最大的依仗!”
蔚韻婷越說越憤怒,她的心中燃燒著烈火一樣的憤怒,必須尋到一個出口發泄出來,她猛地站起來,指著蔚碧怒道:“可你呢,你把我的苦心經營全攪黃了,你不受爵,還得罪滿朝朝臣勛貴,天天與那些桀驁野蠻的妖魔泥腿子攪渾在一起!動不動就去南漠那種不見人蹤的地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南漠暗地里籌謀干什么!你這膽大包天的混賬!這些年如果不是我苦苦為你遮掩,你那些狼子野心早暴露了,你以為君王會放過你?會放過我們?你早被剝皮抽骨暴尸喂了骨窟了!”
蔚碧冷冷看著她,臉上不見驚怒,反而露出一種譏諷的神情,他嗤笑一聲:“所以呢,貴妃娘娘現在說這些想干什么,尊貴的貴妃娘娘,又何必離開帝都,風塵仆仆,來找我這個不孝混賬的弟弟?!”
蔚韻婷臉色大變,她看著蔚碧嘲弄的眼神,臉色漸漸慘白。
“怎么就變成這樣…”她捂住臉:“當年不是這樣的…”
“當年他對我很好,我知道,我能看出來,他愿意對我好,我們去幽州,每每被人刺殺,他會特地叫近衛來保護我,我嫁給殷威,他也不在意那些名分,那天下雪,我們打著傘去賞雪,賞完雪,去街邊吃熱騰騰的小籠包……”
“…如果這樣下去,該多好…”她低下頭喃喃哽咽:“…他會和衡明朝解除婚約,他會做帝君,他會三書六禮真正地娶我,冊立我為皇后,我也可以為他懷一個孩子,懷幾個小公主、小王子,我們會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白頭偕老……”
她哽咽著,聲音越來越低,終于忍不住帶出怨恨:“…可是,可是那天,衡明朝自刎,一切就變了!”
“她在哪里死不好?她怎么死不好?她要在大婚上死,她要在褚無咎面前死?!”蔚韻婷猛地站起來,聲嘶力竭地怒吼:“她就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讓君王忘不了她,她把我的一切都毀了,四百年過去,我苦苦熬了四百年,結果她又回來了,她又回來了,我熬過的苦楚與光陰瞬間全成了流水,她輕而易舉又奪走本該屬于我的一切!帝王的寵愛、貴重的孩子,無上的尊榮與權力,她全奪走了!我全沒有了,我什么都沒有了??!”
蔚碧瞳孔微微縮小,驚異而靜默看著她癲狂怨恨的模樣。
他覺得可笑,又覺出一種麻木的冷漠。
他從來很清楚蔚韻婷是什么樣的人,他甚至不覺得奇怪。
“那本來就是她的未婚夫,六百年前,十來歲的年紀,就是她明媒合禮的丈夫。”蔚碧冷笑:“倒是你恐怕已經忘了,四百年前,你也曾是別人的妻子,你的丈夫名字叫殷威?!?
蔚韻婷癲狂的神色倏然凝滯住,漸漸蒼白。
“威哥…”她嘴唇哆嗦,像恍恍惚惚做一場大夢,她低下頭,哽咽:“如果是威哥…他不會舍得…他不會這么對我…”
看她像是慢慢冷靜下來,蔚碧也懶得管她在想什么:“走吧。”
他轉身要走,就聽身后她冷不丁說:“你知道這里在干什么?”
蔚碧停住腳步,冷冷看向她,蔚韻婷以一種冰冷審視的眼神看著他,緩緩露出冷笑:“你果然暗中與昆侖勾結,是大師兄找你的…不,大師兄不會做這些事,是長羅家,長羅家攀上了衡明朝,長羅風玉做了相國,當然盡心盡力為她辦事,為她遮掩,才能在這東州滄海弄出這么大的聲勢。”
“又是聯絡你們這些妖魔將領,又是遷昆侖與仙門精銳來此,你們想做什么?”蔚韻婷目光泛出異樣的寒光:“我在聽到衡明朝要把東州封給昆侖做新山門時就覺得不對,她被大師伯養大,骨子里是最古板規矩的性情,不會做這等以權勢謀私利的事,我聽著東州覺得莫名熟悉,去翻古籍,才發現這東州正滄海交界,禹碣滄海是乾坤大地最古老的遺地之一,幾十萬年來,相傳曾有數位大能強者特地選此地為埋骨之地……幼年師尊教我認乾坤疆域圖時,隱約曾提過一句,在無盡古老的年代里,那些大能視這里為輪回之地。”
蔚碧閉了閉眼。
他這個同母同胎的姐姐,這個被血羅剎選中被昆侖掌座教導長大的女人,蔚韻婷有千百種不好,卻有十足十可怕的城府。
蔚碧轉過身:“你想的沒錯?!?
“昆侖牽頭,欲于此重建輪回路,試圖復生衡玄衍?!彼従徴f出石破天驚的話,看見蔚韻婷倏然縮小的瞳孔,他心里痛快,露出譏笑的神情:“你要拿著這份消息,回去向他表忠心嗎?”
“她把持朝政,聯絡各方,她想復活衡玄衍,那又如何?”蔚碧冷笑:“她懷著孩子,懷著褚無咎的孩子,褚無咎就算知道了又怎樣,他敢殺她嗎?他會拒絕她,把她抓起來?”他嗤笑:“褚無咎連動她一根手指都不敢?!?
蔚韻婷臉色蒼白,沉默不語。
“她放你全須全尾出宮,已經對你仁至義盡。”蔚碧冷冷道:“我勸你,既然出來了,就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沒的,收拾東西,趕緊跟我走!”
他懶得再與她廢話,轉身大步離開。
蔚韻婷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緊緊攥住手,壓抑不住心頭的怨怒與激動。
她的猜測是真的。
昆侖等仙門趕赴滄海果然別有用意,衡明朝真的想復活衡玄衍,甚至不惜榨盡所有能動用的人力物力,不擇手段復活衡玄衍。
這不是衡明朝的作風,她被衡玄衍教養長大,古板良善,心慈手軟,哪怕再思念她的師尊,也不會動用權勢妄自滿足一己私欲。
明明她已經有了孩子,君王已經甘愿對她低頭,她完全可以借助這個孩子逼迫君王做她想做的事,完全不必采取如此緊迫又竭澤而漁的手段。
從她入宮、得見君王,很快她就承寵、有孕,之后提拔長羅氏、啟用昆侖與仙門,意圖復活衡玄衍……這一切,都是那么迅速、那么按部就班順理成章,仔細想想,她大動干戈的依仗,就是腹中的孩子。
難道她早準備好了,早知道自己這么快有孕嗎?她一個凡人,按常理這輩子都不可能孕育一個如此強大妖魔的孩子!
除非……蔚韻婷的呼吸急促,眼中閃爍出異樣的光彩。
她想起離宮之前見到衡明朝,衡明朝與往日無異,只是面龐略微豐潤,腹部微微隆起。
但蔚韻婷是一個半妖,她對所有人說她不知父母自有意識起就是個孤兒,可這是假的,她曾見過她的生母,她的生母就是一個凡人,一個徹徹底底的凡人。
她是世上罕見真正見過凡人孕育妖魔子嗣情況的人,她在母親腹中的時候就生出意識,她曾親眼感受過她的生母,她的生母是一個凡人,她記得那個凡人蒼老痛苦衰敗的模樣,一個凡人想孕育一個妖胎,幾乎需要榨干所有的生命與壽元,那個凡人幾乎被她和蔚碧同化成妖的模樣,死在生產前夕,她是生生扒開咽氣母親的肚子,才與蔚碧活著爬出來。
——現在同樣是肉骨凡胎的衡明朝,懷著妖魔君王的孩子,怎么可能如此輕松閑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