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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陷在柔軟溫暖的被褥里,舒舒服服伸個懶腰,爪子往旁邊摸,卻沒有摸到熟悉的身體。
咦?
阿朝睜開眼,入目是空蕩蕩的被褥,她坐起來,發現已經回到宣室殿,但只有她一個人,另一個該在的人不見蹤影。
聽見榻里的動靜,宮人們適時掀開帷帳,恭敬服侍她洗漱。
阿朝走下來,身上很清爽,也沒有想象中的劇痛,只是有些酸疼,她邊活動著肩膀,邊望了望四周,邊問旁邊宮人:“陛下呢?”
宮人搖頭:“奴婢不知。”
阿朝:“……”
阿朝:“他什么時候走的?”
宮人小心翼翼看她一眼,小聲說:“娘娘睡了三日,陛下只第一日清晨抱娘娘回來,就沒回來了。”
阿朝:“……”
阿朝又看眼空空的被褥,陷入迷茫。
……這是睡過之后蘇醒后頭一個早晨該發生的事?溫存小意呢,互訴衷腸呢,更進一步呢?
他人直接沒影了?
被她睡跑了?
這時,外面傳來呂總管恭敬的問詢聲:“娘娘,可起了?”
阿朝嗯一聲,宮人快手快腳為她披上外衣,準備為她梳發髻,阿朝打起哈欠,就聽呂總管遲疑說:“娘娘,陛下請您一蘇醒就去看個地方,褚統領這就來送您去。
阿朝一個哈欠兒打到一半,打不下去了,她站起來掀簾子出去,看見呂總管和褚毅站在外面,看見她披散著頭發就走出來倆人后腦瞬間麻了,連忙低頭行禮,不敢多看。
阿朝看一眼算老熟人的褚毅,對呂總管說:“我才剛醒來,他就急著請我去哪里,還要麻煩褚統領送一趟,他自己人呢?”
呂總管訕笑:“陛下就在那里,等著娘娘過去呢。”
阿朝覺得褚無咎怕不是有大病。
阿朝笑道:“看來那是什么好地方,叫陛下藏在那兒舍不得見人。”
呂總管不敢回答了,他算是明白陛下為什么不肯見人,這真成了事就是不一樣,娘娘一開口的聲氣兒都高了,要是陛下親身在這里,還不知要被刺多少句。
呂總管硬著頭皮:“娘娘,您先去梳洗吧。”
“不用了。”阿朝從旁邊抽來一支簪子,把頭發挽了幾圈簡單簪起來,就往外走:“走吧,去瞧瞧是什么好地方,陛下迫不及待請我瞧。”
呂總管與褚毅對視,臉色沉重。
然后阿朝總算知道是什么好地方了。
黑黢黢的地宮,緩緩打開,刺骨的陰風往骨頭縫子里吹。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骨窟,讓滿朝文武聞之色變的埋骨之地。
阿朝面無表情沿著陰森冰冷的臺階往下走,心里想,睡過之后,她剛睜眼,就迫不及待邀請她來骨窟參觀,褚無咎,你是真行啊,誰也不能比你行了。
褚毅點起火把,火光照亮無盡深坑中一座座如荒古遺跡的龐大骸骨,濃重的血腥氣與腐朽的腐爛氣味,是真正傳遞死亡的氣息。
“先魔尊血羅剎在位時曾下過一道最聲勢浩大的旨意,召集麾下妖魔掘開仙魔戰場遺地,從中挖出數以萬具的妖魔骸骨,這些骸骨是這幾十萬年來,乾坤大地最強悍的生靈。”
褚毅沉道:“血羅剎死后,魔宮被摧毀,這些妖魔骸骨卻被大妖刑干戚奉其遺旨藏于荒地,后來刑干戚歸降陛下,將這些妖魔遺骸的藏地說出,陛下以天地之力,將這些妖魔骸骨鎮封于此地,建起地宮,名曰骨窟,又于其上建起帝都與阿房宮,以帝氣與萬民生靈之力孕養。”
阿朝舉著火把,久久望著那一座座龐大的骸骨,無數的禁軍身披重甲如蟻群在深坑間穿梭,將一具具尸身扔下去,那些新鮮的血肉迅速腐爛,變成渾濁黑色溪流,包裹著骸骨,以致那些骸骨流淌著漆黑的流光,恍惚間已有近似活物的威威法相成型。
阿朝覺得牙齒發冷。
“所以他總在殺人…”她喃喃:“所以他法度嚴苛殘酷、動輒抄家滅族,任由許多妖魔和人反叛,各地烽煙戰亂不止,數百年來,三界大地好似統一平定,卻內囊仍是一片狼籍。”
所以他從不教化、不赦寬恕,以最簡單也是最冷酷的鐵腕強壓住這個太過浩大的王朝。
“為什么…”阿朝覺得可笑,甚至忍不住笑出來:“連血羅剎都沒用這些骸骨去鎮壓不臣,他竟想用這些東西取代臣屬,它們是能替他殺人,可能替他殺光天下人嗎?能替他治理人心嗎?以恐懼和死亡鎮壓蒼生,他究竟想殺多少人,他真想做個孤家寡人嗎?他是瘋了嗎?”
褚毅緊緊閉著嘴,神色沉重。
他最后只握緊把手,低聲提醒:“娘娘,慎言。”
阿朝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些螞蟻一般在深坑骸骨間穿梭的人影,突然很輕地說:“當年我自刎,當年我把最后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不是想看見這一幕的。”
褚毅啞口無言,唯有默然。
阿朝感覺眼眶酸澀,她低下頭,抹了一下眼角。
她以為她自刎,喚回他神志救回他的命是最重要的事,解除情蠱,是解脫了她們兩個人,時間會治愈一切悲傷,痛苦一陣,剜掉沉疴,她們就能從此各自開始嶄新的人生。
可她沒想到,他的怨恨與不甘那么深,深到從一個人變成了妖魔,深到天道不得不奪去他的情感與痛苦,一同奪去他所有的溫情與仁慈。
她救了他的命,卻同時變成一只手,狠狠給他最沉重的一擊,推他墜入深淵變成一頭怪物。
多可笑,多可笑啊。
阿朝擦干眼淚,恢復了冷靜:“陛下呢。”
褚毅小心打量她一眼,但她神色平靜,甚至比來之前還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