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蔚韻婷緩緩攥緊軟帕,忽然眼神狠下來:“轉道,去今日街邊那家包子鋪。”
天色漸漸黑了,攤位已經開始經營晚食,纖瘦的少女坐在角落的長椅上,抱著一個大竹筒的,低著頭慢慢地喝。
蔚韻婷早前就看見她。
連她也沒想到會這么巧,她只是找呂總管打聽以往衡明朝與褚無咎出去會吃什么玩什么,正好今日下雪,出來賞雪,路過這家小店嘗嘗,就正好撞上了衡明朝,一切都剛剛好。
蔚韻婷想,仿佛是天意都在幫她。
阿朝抱著竹筒,小口小口抿著豆漿,感覺身邊有人慢慢坐下。
“明朝師妹。”蔚韻婷輕輕地說:“沒想到,我們會在這里遇見。”
“瑯琊密境回來后,他就把無患草送與我,后來幽州時,我們一同經歷過幾次暗殺,才漸漸熟悉起來。”蔚韻婷說:“他對我很好,溫柔體貼,也不介意我與殷威的事,我也下定了決心,我愿意幫他。”
她沒有看阿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她望著夜色下空曠的長街,輕聲說:“明朝師妹,你知道他為什么會選我嗎?”
“我在他身邊,我看得出,他心里還是念著你、對你有感情,凡人都說故劍情深,你是他從年少時就捧在懷里的一把劍,他也會舍不得。”蔚韻婷:“但世事多變,人也總會變,他已不是當年卑弱的褚家庶子了,他是天命主,他甚至即將成為這整片乾坤大地新的主人,他已經不再需要一把倔強又不順服他的劍,他需要的是一個能全心全意讓他舒心的家、一位溫柔大方的夫人,明朝師妹,你很好,但你還像個小孩子,男人會喜歡一個孩子,但不會愿意娶一個孩子做妻子。”
阿朝始終沒有說話。
好半響,她突然開口,卻是啞聲提起另一件不相干的事:“蔚師姐,你愛他嗎?”
“你看,你又說孩子氣的話。”
蔚韻婷笑起來:“愛不愛的,哪有那么重要,他年輕、俊美、穩重深沉,位高權重,又待我好,我就可以喜歡他,愿意嫁給他——否則我還能怎么辦啊?”
“我曾經想一心一意對威哥,可你們都想殺我的夫君,你們都想殺他。”蔚韻婷還在笑,但那笑容漸漸變了:“我的師尊死了,霍師兄被剝奪繼承昆侖掌座的資格,我能怎么辦,我總要找一個依仗,不讓自己淪落到最不堪的境地。”
“明朝師妹,你不該怨我——”蔚韻婷越說越痛苦、她的聲音終于忍不住帶出怨恨:“是你們先不給我活路的!我從來竭力保護師尊、保全昆侖和你們,可你們非要毀掉我艱難得來的一切,是你,是衡師伯,不顧念半點情誼!你們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
這些話終于能說出口,蔚韻婷瞬間感到一種宣泄淋漓的暢快,一種近乎得意的痛快!
她以為會看見衡明朝不敢置信的、傷心痛苦的、拼命努力想解釋的樣子,就像所有以前的時候一樣,她以這種篤定的認知,在心里是這么高高在上的、輕蔑不屑地看著這個年少又性情天真軟弱的小師妹。
但是下一秒,她的得意被狠狠打碎了。
“不是我不想給你活路。”蔚韻婷聽見少女沙啞的聲音:“只是你什么都想要,想要愛,想要權力,又想要名譽師門與后路,想要的太多,心腸卻太窄,容不下,得不到,就怨恨。”
像一把重錘砸在頭頂,蔚韻婷一瞬間沒反應過來這是從衡明朝嘴里說出來的話。
蔚韻婷不敢相信:“你說什么?”
衡明朝沒有看蔚韻婷,她抱著竹筒,借著溫度慰貼著手心,不想再說什么難聽的話。
這畢竟是照顧了她兩百年的師姐,是蒼掌門掛念的弟子,蒼掌門一生為昆侖為乾坤,犧牲性命救醒了師尊,讓她能再見師尊最后一面,她始終記在心里。
“別提我師尊。”阿朝說:“你可以怨恨我,但你的師尊、我的師尊,他們是為昆侖而死的大英雄,這些糾纏的小情小愛不配玷污他們逝去的英靈。”
蔚韻婷的臉色驟變。
阿朝抱著竹筒,站起來打算離開。
蔚韻婷氣得全身哆嗦,她看著衡明朝的背影,一股怒火與妒恨猛地沖上頭頂。
憑什么她永遠能這么清高?!好像全世界只有她是對的!她是干凈的!其他誰都不如她!其他所有人全是卑劣小人!凡夫俗子!
蔚韻婷猛地站起來:“你要去褚宅嗎?要去找褚無咎嗎?”
“有時候我真是羨慕你,怎么能有這樣厚的臉皮呢?你知道他為什么要從瑯琊密境拿無患草嗎,因為他想解掉與你的情蠱,他想擺脫你,想解除與你的婚約。”蔚韻婷笑:“聽說是你在院子里拿著喇叭向他逼婚,逼他娶你;現在你已經看見了我們的情誼,竟還不死心,還想去找他,你可知道,剛剛他送我離開,現在腰間還懸著我親手為他掛上的香囊。”
“如果我是你,我絕不會如此沒臉沒皮地糾纏一個男人。”蔚韻婷忽然聲音軟下來,哀求說:“明朝師妹,算師姐求求你,師姐求求你,你放過他吧,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因為你滿腹怨戾又無法擺脫,他因為你扭曲、痛苦,你不是愛他嗎?如果你真的愛他,你就解除情蠱吧,成全我們吧,讓他能無后顧之憂地去做三界共主,統御四海、鎮壓妖魔,我必定全心全意陪伴他、輔佐他,而你可以繼續做你的昆侖掌門,這不是最好的安排嗎?”
阿朝的腳步漸漸頓住。
她說:“我沒有‘相思引’的解藥。”
“這世上從沒有解不掉的蠱。”已經說到這里,蔚韻婷索性破罐子破摔,冷笑:“你的師尊是衡師伯,血羅剎那時也喜歡你,你在曾經天底下最強大的兩個至尊者身邊待過,他們怎么可能半點口風不露給你,不過是你不愿意去做罷了。”
好吧,她就知道說了也沒人信。
阿朝搖了搖頭,重新走了。
“明朝師妹…衡明朝——”
阿朝沒有回頭,她慢慢沿著街往前走。
氣氛沉悶到長生珠都沒敢開噴褚無咎祖宗十八代。
長生珠母雞狀窩在她肩膀,瞅了瞅她,又瞅了瞅她,才小聲說:“你要去找褚無咎嗎?”
阿朝搖頭,說:“蔚師姐今天離開,我現在去,他必定會疑心我發現了什么。”
長生珠呆住,不敢置信:“你啥意思?你不是去找他算賬嗎?!”
阿朝抬起頭,看著夜空。
“我知道蔚師姐說了很多假話。”她說:“但我更知道,她說的有些話是真的。”
褚無咎也許不是不喜歡她,可喜歡她,只讓他感到扭曲而疼痛。
他是一個極傲慢的人,他希望自己無堅不摧、無所束縛,希望御極寰宇至高無上,希望有一位溫柔賢淑、事事以他為先的夫人,那是他少年時代就給自己立下的未來,是他一直視為自己應該且必當達到的成就。
可她永遠也變不成那樣的妻子,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注定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責任與使命而把他往后放,從前是,未來也是,總要讓他被迫妥協與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