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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朝夕無力搖頭:“可是楊福不同,他曾經歷過近三年的訓練,兩年在尚銘身邊,剩下的大半年在朱見濂身邊,只為了讓自己成為汪直……就算他們的本質全然不同,但經過刻意訓練,旁人也不易看出。這些年,楊福活得壓抑,便似生活在汪直的影子下,尤其到了京城以后,幾乎不敢以面示人……”
沈瓷的眸色漸漸黯然,猶疑地,小心地低問:“那如今,朝中的汪直……”
衛朝夕別過頭,將神情隱藏在零亂的頭發下,喑啞道:“楊福……就是如今的汪直了。”
如同被四面八方的呼嘯聲包圍著,沈瓷耳里好像什么都聽不清了,趔趄著往后退了兩步,艱難地穩住身形:“那汪直呢?真正的汪直在哪里?”
衛朝夕一個機靈,想到蒼云山上的種種,下意識回避:“我,我不知道……大概,是已經不在了。”
沈瓷閉上眼,千絲萬縷都在腦中疾速穿過。她突然想起來了,那日她離開蒼云山后,獨自蜷縮在叢木掩映的池邊,是小王爺和衛朝夕找到了她。離開的時候,馬車并未調頭,當時未覺異樣,如今細想,小王爺衣染血跡,衛朝夕臉色蒼白,分明是剛從蒼云山返回,而非從驛站的方向尋來……
渾身的熱量與冷意仿佛都在頃刻間被盡數榨干,身體化成了一灘軟泥。她看向衛朝夕,低低相問:“是那天在蒼云山嗎?”
衛朝夕驚訝地望著沈瓷,嘴唇因為干燥而泛白裂開,支支吾吾:“我,我不明白你在問什么……”
“那就是了。”沈瓷懸著滿心的酸澀,閉上眼道:“朝夕,你實在是不太會說謊的。”
說不出該解脫還是痛心,她本想親手找汪直報了殺父之仇,卻下不了手,因此陷在自我譴責的矛盾中,無數次,她會想,如果自己最后刺了下去會如何……可眼下得知其他人替她報了殺父之仇,她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反而感到無盡的悲哀像黑夜一般,滾滾朝她涌了過來……
她能說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呢?小王爺與汪直的舊仇,楊福與淮王府的恩怨,朝夕對楊福的情庇,樁樁件件都有緣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緣由,就連她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如今得知汪直墜下懸崖,該怨誰呢?怨自己,怨衛朝夕,怨小王爺,還是怨汪直多年前自己種下的因?
又有誰不是可悲可嘆的戲中之人?
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逃脫不開,奈何不得,正一寸一寸地啃噬著她的力量。
靜了許久許久,沈瓷終于再次開口,目光毫無焦距地凝著前方的某處:“朝夕……我還是要去鄱陽。”
“啊?”
“也沒什么要做的了。”她低頭,松散的發擋在眼前,遮住眼底的迷惘:“汪直已經不在,我只是,想要去看看這人到底什么樣罷了……”
衛朝夕遲疑片刻,朝沈瓷挪了幾步:“那我同你一起去。行嗎?”
“嗯。”沈瓷輕輕點頭。
衛朝夕低頭看了看自己仍滿身塵土的衣服:“你著急嗎?若不急,等我沐浴后再走吧。”
“我還有什么可著急的。”沈瓷閉著眼道:“你趕了九日的路,必定疲累,沐浴后好生休息,我們明日再出發吧。我也只是想看看而已,若不得見,便是注定,亦是計較不得……”
“阿瓷……”衛朝夕手足無措。
“我沒事,你去吧。”沈瓷想要自己靜一靜:“在你進門時,我便吩咐丫鬟去準備沐浴。熱水應是備好了。”
“嗯……你也去歇會兒。”衛朝夕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污漬,很快妥協:“那等明日清晨,我們再啟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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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見濂快馬加鞭回到鄱陽后,立刻便沖回淮王府,將礦場密道之事告訴了淮王。
他自然沒有把一切和盤托出,只道杜氏三年前私自允許江湖匪盜在礦場下修建密道、行不法之事,算命先生推測,此密道極大破壞了礦場的風水格局,因而一直效益不佳。
敘述的重點,僅在杜氏私自吞財和密道壞事這兩點上,遂請淮王允許填埋密道、得以轉運。
至于楊福,朱見濂只字未提。
他也曾考慮過,由淮王出面,同楊福說清當年之事,可若是淮王得知楊福誣陷他謀權篡位,第一反應必定是拆穿楊福的身份,以這種最快捷有效的方式保全王府。淮王當年能對夏蓮的死遮掩不提,如今也很難想象,他會如何同夏蓮的養子解釋當年的真相……只怕勸說不成,還會起反作用。
淮王聽了朱見濂的話,對杜氏的不滿更加深厚,派人去查,果真在礦場下有一條寬敞的密道。他見朱見濂對此事如此積極,對杜氏又在氣頭上,很快便應允了他的要求。
可朱見濂轉身一走,淮王便覺得不對勁了。
“這小子在京城就不安分,此次如今著急,指不定有鬼……”淮王琢磨著,越想越疑心,喚來隨侍吩咐道:“去盯著世子,看他除了填埋那條密道外,還有什么異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