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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聞言，不敢再反駁，趕忙回到了位置。他倒是沒事了，可沈瓷望著梅瓶上那一大片無法去除的色料，茫然不知所措。眼見著徐尚先生就要離開，連忙攔住他道：“先生，我的梅瓶被染上了一大片色料。您能不能寬限我多一點時間，讓我重新拉一次坯？”

“拉坯環(huán)節(jié)已經(jīng)結(jié)束，現(xiàn)在你是在畫瓷。”徐尚先生眼都不眨，復(fù)又提起腳步，只扔下一句話：“自己想辦法。”

徐尚先生飄然而去，后座亦響起幾聲得意的竊笑，心道女子不過如此，還敢跟男人爭奪位置。

沈瓷毫無他法，只得定了定心，左右轉(zhuǎn)動著梅瓶，思索解救之法。色料沾染的面積太大，不可能將這一團(tuán)渾濁的污漬再演化為恰當(dāng)?shù)膱D案。更何況，青花本就是講究淡雅意境的瓷器，若是強行改圖，只怕效果也不佳。

若是會入窯燒制，沈瓷倒是有個辦法。因為青花是釉下彩，燒制出來以后，沈瓷還可在上釉后涂上彩料，將釉上彩再放入窯中低溫?zé)欤灰獔D案適當(dāng)，或許還可覆蓋青花色料留下的痕跡。

可是，因為這不過是一次學(xué)徒的選拔，并不會入窯燒制。就算燒窯，還牽扯到瓷器擺放的位置以及窯內(nèi)的溫度，不可能達(dá)到公平。

沈瓷的身體不禁癱軟，慢慢坐下，撫了撫額頭，眼看著努力將要付之一炬。她嘆了口氣，盯著那團(tuán)污濁的色料，恨不得把瓷胎的表層刮下來，可是這瓷泥的韌性還不足，原本就薄的梅瓶若再削下一塊，很容易在燒窯過程中破裂，失敗幾率極大。

等等……在燒窯過程中破裂？

沈瓷一個機靈，腦中豁然開朗，既然此次評比不入窯，那么破裂不破裂，已不在自己的考慮范圍之內(nèi)。

她嗖地一下站起身，在屋子前方的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刀，以旋削手法，將那一片青花污漬連帶著周圍的一片刮去，留下一塊長方形的凹陷。

沈瓷將削完的長方形再修繕了一番，確保其工整，這才重新執(zhí)起筆，細(xì)細(xì)繪制。

凹陷的長方形被繪成了雕花的窗，窗內(nèi)，是空插珠花懶畫眉的曉妝女，一頭青絲垂下，對鏡自憐；而窗外，梅仍是梅，竹仍是竹，只是那禽鳥縮小了比例，成了窗沿下仰頭窺視的一隅，更添幾分靈氣。

化污漬為神奇，且在短時間內(nèi)重新做出適合瓷器的構(gòu)圖，不單是有“畫技”，畫中還帶著精妙的“瓷味”。

沈瓷繪完時，大部分御器師都已完成制作，她連忙上好釉，將釉料涂抹均勻，最后一個完成了全部工序。

高級御器師們依次走過，檢審著候選人面前的瓷器，其中一位高級御器師盯著沈瓷的成品看了許久，確實覺得精妙，可念在她是女子，又有些猶豫。

就在這個猶豫的當(dāng)口，又有人嘀嘀咕咕搗亂來了。

“她這件瓷器，看著不錯，但出窯的效果多半不好。這次用于比試的瓷泥缺乏韌性，看她削去那一塊的薄度，十有八成都有破裂。”

那原本猶豫的高級御器師聽了，想想也是如此，不僅要好看，還得燒制成功才行，便從沈瓷面前訕訕走過了。

一圈下來，諸位高級御器師都已在心中盤算好了人選，皆是男性，但沒有一個人率先提出，都等著首席御器師徐尚先生發(fā)話。

徐尚是最后壓軸的檢審人，他繞了一圈，將目光定在了沈瓷的梅瓶上：“想了個這辦法啊？”

沈瓷點點頭，輕答了一聲“嗯”。

徐尚拎起梅瓶，轉(zhuǎn)在手上看了看。梅樹老硬，竹簧叢生，禽鳥的刻劃柔和，展翅欲起，宛然欲活，襯得畫中生氣盎然。最妙的是那窗戶里的美人，凹下去的長方形增加了立體感，使得整個畫面剛?cè)岵?jì)，頗有意趣。

徐尚先生點評道：“畫得倒是不錯，可曾考慮到實用性？”

沈瓷頷首答：“考慮過。若是追求實用，其實可以青花上再加一層釉上彩。只是，比試并不入窯，只能采用削去之法，實屬無奈之舉。”

徐尚輕哼了一聲：“沒什么無奈不無奈，瓷器燒制不成功，畫得再好也無用。”

聽首席御器師說出此言，周圍人不禁心頭竊笑，皆以為沈瓷已被淘汰。誰料沈瓷聽著聽著，腦海中猛然竄出與小王爺初見時他說的那番話，竟是張口頂撞道：“工藝是很重要，但不能過于強調(diào)工藝性。徐尚先生，您想想，為什么朝廷不讓景德鎮(zhèn)自己繪制瓷器圖樣，而一定要讓遠(yuǎn)在京城的工部繪制呢？因為，工藝是可以學(xué)的，但畫家本身對于意境氛圍和繪畫精神的把握，是工匠學(xué)不來的。徐尚先生說我畫得不錯，是因為我并非單純的工匠，可以變畫為瓷，這并不多見。今日之事實屬偶然，往后，工藝不足我可以學(xué)，但融畫入瓷，并非人人可為。”

沈瓷一口氣說下來，結(jié)巴都沒打一個，就像早就準(zhǔn)備好這番話似的。

徐尚聽了她言語，沉默片刻，繼而朗聲笑道：“不錯，說得有道理。”他用手指著沈瓷：“你的這番言論，亦是我近日所思，倒是無意間有契合之處。能將畫面讓位于瓷，又將畫展現(xiàn)得雋永悠長，你小小年紀(jì)，確實不易。”

沈瓷呆了一下，沒想到徐尚竟是如此爽快地認(rèn)可了她的說法，還加以表揚，一時有些愣怔。

“聽不懂嗎？”徐尚看著沈瓷還滯在原地不動，以指節(jié)敲擊了兩下梅瓶的瓷面，道：“還不快拜見師傅。”

沈瓷聽了這句才緩過神來，一瞬間，欣喜之情溢到了骨頭里，連忙伏身，誠摯叩首道：“拜謝師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