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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瓷走出瓷窯的時候,天色已是完全暗了下來。她鎖好了門,轉身正要離開時,卻發現夜影之中站了一個人,手中還拎著一盞八寶琉璃燈。
隔得遠了,只瞧見那人影是個玲瓏身段的,梳著丫鬟的頭飾,沈瓷原本以為是竹青,待走近了才發現,竟是淮王身邊的大丫鬟柳依。
“沈姑娘,奴婢已在這里恭候多時。王爺吩咐了,讓我請您去他那兒聊一聊。”柳依道。
自從沈瓷入了朱見濂的院落之后,淮王便從未與她說過話,也未曾關照過什么,此刻突然召見,不禁令沈瓷心聲疑惑:“王爺?王爺是有什么事要交待我做嗎?”
柳依輕輕一笑:“奴婢也不知,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說罷做了個“請”的手勢,舉起燈盞,快步引著沈瓷朝前行去。
到了王爺的院落外,柳依讓沈瓷稍等一會兒,先進屋去請示,待一刻鐘后,才再次折返,告訴沈瓷道:“王爺已在廳中等著姑娘,請隨我前去。”
沈瓷已經許久沒有見過淮王,邁入廳內,只瞧著主位上的人氣度儼然,連忙伏身叩拜:“民女沈瓷拜見王爺。”
淮王并未開口,用手勢示意她起身,賜了座,又命人奉上茶來。他用茶蓋輕輕摩挲著杯沿,發出細微的呲呲聲,又往燙茶內吹了兩口氣,見濃儼的茶葉翻滾起來,才輕輕抬眼,望著沈瓷問道:“姑娘來王府多久了?”
沈瓷在心里默默算了算,道:“已近兩年。”
淮王點點頭,又問:“在這兒過得怎么樣?可還算舒心?”
沈瓷垂眸,真誠答道:“全憑王爺照拂,衣食無憂,一切都好。”
“那就好。”淮王低下頭,啜了一口茶,拈須一笑道:“孫玚先生同我提過你,說你學畫頗有靈氣,是可塑之才。”
沈瓷心中隱隱翻騰起不安,往往開頭夸得越厲害,后面的言語便越嚴峻。她面上鎮定,仍是低眉順眼的模樣:“是孫玚先生謬贊了。”
淮王朗聲笑道:“孫玚先生是有傲氣的,夸人的時候可不多,他是見你資質聰慧,才肯如此耐心教你。換了別的愚鈍學子,他定然不會如此相待。”淮王又飲了一口茶,目光漸漸從手中的茶杯移到沈瓷身上,鎖住她的眼睛,隱晦笑道:“你父親算是本王的恩人,那救命的一劍,本王記得。只不過你住進世子院里后,本王想著有世子照拂你,便一直沒再插手過問你的事。不過,話說回來,你覺得世子待你如何?”
沈瓷微微一愣,敏銳地意識到這才是今日的真正主題。她心中苦笑一聲,輕語答道:“世子大概看在我父親的面子上,待我很好。”
淮王一笑道:“你倒是個會說話的,明明是世子有心對你,偏還要說是因為你父親救了我的原因。”
沈瓷道:“民女不敢妄言,只是事實如此而已。”
淮王斂了笑,神情嚴肅了幾分,看著沈瓷問道:“沈姑娘可曾聽說,近日本王正在為世子挑選正妻?”
沈瓷心臟一縮,據實回答:“今日剛剛聽說。”
淮王一哂道:“如今世子院中,無妻無妾,唯有你一個沒名沒分的通房。若是世子妃過門瞧見此種景象,實在不太妥當。方家是名門望族,嫡女嫁過來,自然要給足面子。若是此時,世子院中還有一個你,于結親雙方都不妥當,你可明白這個道理?”
沈瓷作勢思考,然后點點頭,很快地順從:“民女明白。”
淮王的目光更緊地鎖住她,追問道:“那若要你搬離世子的院子,你可有怨言?”
沈瓷低下頭,答得飛快:“沒有,這都是應該的。”
淮王冷嗤一聲:“別在我這里對答如流,轉回身就同世子告狀去了。”
沈瓷聽了這話,只覺煎熬難耐,淮王笑容里的嘲諷之意像錐子一般刺痛了她的心,面上卻還強作鎮定地答道:“王爺放心,民女知道輕重。世子待我,不過是憐憫而已。民女不敢高攀,更不敢肆意妄為,做出任何有損世子和未來世子妃感情的事。”
淮王靜靜地凝視了她片刻,見她如此識時務,面色柔和了幾分,背緩緩靠上椅子,語氣稍稍沉緩了些:“沈姑娘,你別怪我說得厲害。若不是因為你父親曾經救過本王,今日本王壓根不會找你來談,直接便可下了命令。正是因為顧忌你,才不顧夜幕已至,專程邀你前來聊一聊。”
沈瓷抿了抿蒼白的嘴唇,沉默地靜聽著。
淮王把手搭在扶手上,選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道:“你父親曾經救過本王,雖是兩年前舊事,但本王一直沒忘,記在心里的。如今這么做,其實也是為了保護你。世子妃初來王府,你又沒有名分,為了立威,找個理由懲戒你也不是難事。唯有撇開你和世子的關系,才能讓你安然無恙。”
沈瓷強自忍了胸口鈍痛,低頭道:“謝王爺照拂,想得如此周全,民女銘記在心。”
淮王又往茶里輕吹了一口氣,愉悅而自然,解決了心中隱患,面色亦漸漸和悅起來:“沈姑娘放心,本王不會將你逐出王府,你仍舊搬回自己從前的院落。這一點,本王已經同世子說過了,他也同意了。只要你安安分分的,待世子妃適應了王府環境后,本王會擇一個適宜的時機,讓世子光明真大地納你為妾。”
沈瓷的身體微微一顫,若說方才只不過是沉滯的鈍痛,此刻便像是有一把鋒利的刀刃,在她的心上來回地割,血淋淋的,留得滿胸口都是。她眼眶微紅,強自忍耐,低垂著眼瞼問:“納妾一事,也是世子同意的?”
淮王一愣,沒想到她會問出這般問題,轉念一想,還以為她是急不可耐,冷冷答道:“納妾一事,世子并未提及。此事不能操之過急,正妻都還沒入門,哪來心思便考慮納妾的事?”
沈瓷的雙眼皆是濛濛水霧,她咬著下唇,直咬出了輕輕的血痕,卻連一滴眼淚也沒有掉落。今日這番問話,經歷了關切、嚴斥、嘲諷、安撫,如今又是冷冰冰的質疑和鄙夷,直令她感到心灰意冷。
她早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卻未曾想過,還要歷經這般拷問與敲打,如今再聽淮王提及納妾一事的凜凜口吻,更覺難以忍受。
是時候了,她想。在淮王府呆了兩年,學了上乘的畫藝,得了孫玚先生的精髓,制出了銷量甚好的瓷器,當初她來到這里的初衷,已是達成了。
而那份蠟炬成灰的情思妄念,原本便不屬于自己,事到如今,也該揮手告別,做個了斷了。
“謝王爺垂憐。”沈瓷抬起頭,眼中的光明明滅滅,淡淡道:“但是,納妾一事,還請王爺收回念頭。”
淮王大感詫異,思索片刻,微微一訕:“怎么?你覺得做妾委屈了你?”
沈瓷搖頭:“并非如此,若能做世子的妾身,是抬舉了民女。”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看淮王,語氣堅定道:“只不過,民女離開景德鎮之時,早已許下了承諾,要回去完成父親的遺愿。王爺若還感念著我父親的恩情,便請放我離開王府吧。”
淮王愣了愣,上下打量了沈瓷一番,心中亦飛快盤算了一輪。沈瓷離開王府,原本便是比搬回院子更好的結果,還省了后顧之憂。想至此,淮王點點頭,害怕沈瓷反悔般,立馬道:“既然姑娘還肩負著至親遺愿,本王也不強留了,便依你的吧。”
沈瓷得到應允,站起身,輕吸了一口氣,仔仔細細地跪拜下來,把頭深深埋在雙臂之間,直埋到自己喘不過氣來,方清聲朗道:“謝王爺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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