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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言道,今年中秋只覺得精神倦怠,不愿大宴,宴請親貴的事情,一并交由帝后來。慈寧宮中只隨意慶賀便是了。三位郡王遠在虔州,慈寧宮的中秋節,自然是由永寧郡王和咸安郡王前來陪伴太后了。夏晴嵐的腳上似乎已經痊愈了,太后雖不設宴,但慈寧宮中免不得要進行一番點綴裝扮,十四日剛到黃昏時分,她便帶著宮人照管燈燭,甚是勤謹。偶遇于娘子,說著是宮中慣例,此次中秋節慈寧宮雖不欲辦得隆重,也要提前一日準備好。若是隆重的宮中大宴,是要提前幾日便將燈燭準備好的。本來這種日子本不需要我前去侍奉,但今日是十五,照例是太后每月的齋日,所以中秋節一大早,我便到了福慧樓。書房里面靜室里的香是要太后親自燃上的,但外室的香,我卻是每日都要燃上一些的。算來端午大宴至此,我還是第一次重新得以這般與太后面對面地站在一起。太后的樣子并沒有什么變化,依舊是素淡暗沉的衣著打扮,說話的語氣神態也一如從前,不,似乎是更加緩了一些的。禮佛之后,太后便在外室喝茶并稍微休息。端午大宴的事情,太后已經絕口不再提起,只是問我這兩三個月里的飲食起居,而因為我問起,太后也很高興地跟我彈起在鳳凰山上的生活。禮佛念經的日子在常人想來必定是沒有什么波瀾,也沒有任何新意。但太后卻發現了許多有趣的東西,比如每日里清早飛走、傍晚飛回的那群鳥兒,比如一只總住在寮房前面的松樹上的松樹,比如從山上可以模糊看見的、山腳下的那一片田田彩蓮。太后緩緩地講述著,我便在一邊靜靜地聽著,偶爾也會問一些問題,太后對我的所聞,大都耐心地回答,有時候卻似乎覺得有趣,會忍不住微微一笑。我自然很喜歡這樣的相處,平和淡然,卻并不乏味,空氣似乎很是寧靜,但寧靜之中流動的,卻是一種溫默的情感。如此情形之下,似乎已經沒有了太后這種尊貴的身份,有的只是一個性情恬淡溫和的長輩。不管是在宮中還是在宮外,與尊長說話,并不能直視,但也不能讓目光游離,那樣亦會顯得不尊重。但此時我與太后如此近地相對,又是說的這些家常話,若是一直垂著眼簾,倒反而顯得無禮了。我看著太后,從太后的眼神表情中,感受道她說話時候心情的變化,但同時也不由自主地,看到了太后眼角唇邊的皺紋,看到了太后兩道修長的眉,以及即便周圍的肌膚衰老下垂,卻依然不掩其大的雙眼。我一直覺得,太后年輕的時候,必定是個極美的美人。這一點,從太后今日日漸衰頹的面容上,還可以看到。而此時,看著太后時時露出的溫和微笑,我卻不由得想到了廖先生不幾日前剛跟我說過的話。“太后娘娘在金國一十五年,當俘虜的一十五年,太后以一介女流之身,硬是挺了過來,反而是先皇,早在紹興五年便因病而故。先皇一定一直到亡故,都在想著回到大宋,他沒有等到,但太后等到了,完成了他的遺愿。對太后,除了堅忍,我想不到第二個詞。”“從金國一路扶靈到大宋,一共走了三個月。這么久的時間,太后都撐了過來,終于回到了臨安。我親眼見過臨安皇城外,官家迎接到太后的情境,如今猶在眼前。太后鬢角只是微白,面容甚是端莊,雖然一路風塵,十五年辛苦,卻沒有太多的印記刻在太后臉上。”“奇怪的是,反而是回到宮中的這十年間,太后卻是明顯蒼老了許多。唉,太后多年誦經念佛,戒口茹素,萬事不驚,宮中又是這般祥和寧定,又有幾個郡王環繞膝下,太后卻終究是……是越來越……”十年前,剛從金國扶著徽宗皇帝靈柩回京的太后,究竟是什么樣子呢?我可以憑借想象的,雖然只有廖先生的寥寥數語,但面容端莊、臉上沒有時間印記這些話,卻也不難還原出太后當年的風貌。而還原出的那種風貌,與眼前的人相比而言,的確是有著不小的差距。更加讓這種差距變得明顯的,是太后說話時候那種緩慢著力的樣子,以及,她從來都不忌諱去說的那一句,我年紀老了。于娘子輕輕敲門,待我開門后,方才捧著茶壺走了進來,給太后斟上剛烹好的熱茶。太后微笑道:“進來便進來吧,還敲什么門。我還以為是有什么事呢。怎么你好端端地,跟蘇芳客氣什么?”“不是跟蘇芳客氣,婢子倒是怕擾了娘娘您跟蘇芳說話的興致。”于娘子亦跟著微笑,“婢子想著娘娘說了這么一會兒的話,也該口渴了。又怕屋里的茶水涼了,所以才煮了熱茶進來的。”“也是剛燒了沒多久的茶,哪里就涼了。”太后微笑道。看著太后徐徐端起茶碗飲了兩口,于娘子又笑道:“方才官家與吳圣人他們剛剛來過,因為娘娘還在念經,他們托婢子想娘娘行禮。”于娘子說罷便拜了下去。“罷了。說過他們不必來的,到底又來了。”太后似乎并不是特別歡喜。于娘子行罷禮起身道:“一年一度的中秋節,就算娘娘想清靜些,畢竟日子在這里呢。”“還有誰跟著一起來的?”太后又問道。“徐娘子,潘娘子,還有幾位才人,幾個御侍都跟著來了,今年新進宮的林御侍,朱御侍,還有兩位大小劉御侍。。”于娘子略略斂了微笑,道:“只是……官家下令在云思樓閉門思過的馮才人沒有到。”“嗯,含熏那孩子我看還好,就是性格兒太寡淡了。平日里循規蹈矩,沒有錯過一點,話也不多說半句,忽然生出事來,倒讓人不解。”太后道。于娘子很適時機地斂了笑容,輕聲道:“娘娘說得是,依婢子想,正是這馮娘子平素不善與人打交道,心里偶然有了什么事,也總不說出來,亦沒有人可以說,所以遇事難免有一點半點行錯。”太后點了點頭,又道:“那兩個姓劉的御侍,你見過了?”“婢子見過幾次。”“你看她們怎么樣?”“兩個御侍相貌都是極好的。尤其是姐姐劉琳月,更是貌美。”于娘子道。太后沉默不語,片刻方才緩緩道:“選進宮的女子,又有哪一個是相貌不美的?但后宮女子,總以賢德為上。這兩個女子本是在皇后與徐惠妃身邊服侍,原說過一段時間看看,怎么皇上便選到身邊了。”太后的緩慢而平淡,并沒有疑問的意思。但我聽在耳中,卻是心頭不由得一震。當日進宮,皇后與徐惠妃分別將大小劉娘子選在身邊服侍,聽太后今日的話,竟也是……預定好的了!我跟著自然也想到,當日我進宮,之所以被皇后選定到慈寧宮太后身邊,也是因為皇后擔心我的出身,不希望我接觸到皇上。本以為一切都是從那天開始,卻沒有想到,早在那天以前,一切都早已經暗暗進行了。那么,同樣跟我一起到了慈寧宮的人們呢?夏晴嵐呢?顧曼楚呢?還有到了講筵閣、當了小殿直的孟沁祥呢?是不是這些人的去向,也都有著某種我并不知道的原因?見太后不語,于娘子的臉上又帶上了微笑:“娘娘回宮還沒有潘娘子吧?臉頰好像也豐腴了些,氣色也更加好了呢。”太后果然也跟著露出歡喜之色:“回頭將我這里收著的那對翡翠鐲子賞了給她,讓她安心在如意閣養胎,平時就不要到慈寧宮問安了。”于娘子答應了,隨即又微微一笑:“那對鐲子是娘娘的珍藏,翠色通透,娘娘對這未出世的小皇子可疼愛的很吶。”太后微笑之下,卻帶著些隱憂:“只盼這個孩子……”一語未了,卻沒有再接著說下去。但不言而言的話,于娘子明白,我自然也是明白的。“娘娘今日興致甚好,婢子原不該多嘴的,只是娘娘出來這么久了,又念了那么久的經,自然是費神的。此刻時間也不早了,各處的中秋禮早已經送到了,接下來想必四郡王和五郡王就要來了,娘娘還是……”于娘子溫聲道。太后輕輕“哦”了一聲,像是忽然察覺了什么一樣,有一瞬間恍然的樣子,但這神色很快被掩下,隨即而來的,則是疲憊的神色與沉重緩慢的話語:“是了,已經出來好長一段時間了,我也覺得倦了。唉……”我自然不敢挽留,便送太后離開福慧樓。太后提起了皇上命我抄了給她的經書,說那樣的字大大的看起來十分方便,于是我便隨著太后多走了一程,聽太后將眼下相看的書先告訴我。因為茶具還沒有收拾,我又返身走了回去。誰知剛剛走到福慧樓前,便看到了一個超逸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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