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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姑娘,其實老朽最感興趣的是,你是如何知道馮才人實則是自己寫的密報?”廖先生問罷,便又接著道:“當然,這并非是官家托老朽所問,只是老朽自己心中好奇,姑娘自然可以不用回答。”廖先生倒是說得直接,但他這樣說,我倒不好拒卻,于是只簡單說道,一來因為皇后收到密報的事情宮中理應鮮少人知聞,但馮才人卻知道,二來是因為她一意去自己頂罪,說不定是自己檢舉了自己。廖先生本是十分精明之人,雖然只寥寥數語,他也已經明白了其中的關節。“我告假的這段時間,謝姑娘將此事解決了,老朽實感欣悅。”廖先生壓低了聲音道:“不過謝姑娘,整件事情,還沒有結束。”心中微微一動:“廖先生所指的整件事情,是指潘婉儀還沒有認罪嗎?”其實我心中忽然想到的,是皇上在云思樓門外問潘娘子的一番話,而我隱隱擔心,廖先生所指的整件事情,便是皇上所說的那一件。廖先生微微一笑:“官家命我們找到的,是另外的那一個人,現下已經確認是潘婉儀了,至于怎么處置,是帝后的事情。所以這件事情,已經過去了。老朽所說的了,是另外一事。”沉悶的氣氛讓我心中越發感到壓迫,只聽廖先生緩緩道:“宮中多年來,不曾有皇子順利生養,不,應該說,除了僅有的兩個出生的之外,其余有孕的后妃,都不曾見腹中之子生出。”果然,是這件事。雖然早在云思樓,已經暗中聽到皇上對潘氏提過此事,但此刻再聽廖先生提起,給我的震驚并不亞于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而與聞這樣的宮闈秘事,更讓我感到十分不自在。從在竹林外偶遇皇上,到開始參與了解馮才人與潘氏當年害了張賢妃的舊事,到如今又開始與聞更大的一樁宮廷秘事,當然一件件事情都有機緣,也有皇上的命令在其中,但我總是感覺到,背后似乎還有我看不見的力量,在推動著這些事。“此事……”我不禁猶豫道。“此事事關重大,非旦夕之功可成。官家沒有限定的時間,姑娘盡可以緩緩行事。”廖先生道。若有意若無意,廖先生將“官家”兩字加重了語氣。讓我縱然心有疑慮,卻也無法再問。“當然此事重大,中間的種種舊事,莫說是謝姑娘你,連老朽都不知道。不過隨后官家會將可疑的一些事情告訴老朽,老朽會再轉告姑娘你。總之此事,一定要謹慎為上。”廖先生又補充道,“那么姑娘還有什么疑問嗎?”很想問一句為什么是我,但終究連嘴唇也沒有翕動。真正的答案,一定不是我聽到的那一個。我打量了一眼這個二郡王想要收為已用的寶文閣學士,越發覺得他令人敬服的學識之下,實則還有著許多令人望而卻步的地方。“一時間疑問太多,倒想不出該問什么。正如先生所說,茲事體大,婢子也需要好好理清思路才行。我想只有先大概知道,宮中有哪些妃嬪遇到過此等事情,有了大概的方向才行。至于今后的許多疑問,到時候還要請廖先生幫我解答。”或許是這一次我沒有太多推辭,廖先生的臉上倒明顯得帶著些驚訝,但這神情也是一閃而逝:“姑娘能這般想,自然最好不過。此事官家已經疑心多年,誠然可憂。就似乎是一個定規,只要有孕的妃嬪無一能逃,以至于這一次……”“官家擔心潘娘子的孩子也……”我失聲道。廖先生向我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我猜想官家沒有因為潘娘子的事情又過多的歡喜,一來是因為潘娘子本來的過錯,官家一時間根本無法諒解,二來,恐怕也是因為這件事情,只怕現下關注的越多,欣喜的越多,期盼越多,日后應驗了,只怕失望的也越多。”聞言心中一陣憮然,既是為了宮中曾有這許多出現過卻不曾生存下來的生命,也是為了廖先生的那句話,現下的歡喜越多,期盼越多,日后失望的也越多。“看來姑娘頗有感觸。”廖先生道。“想到事情曾牽扯到許多后妃、許多未出生的皇子,任誰心中都難免難過。”我道。廖先生微微一笑:“是了,謝姑娘原是個敬畏生命的人,否則那日懸崖之上,姑娘也不會舍身救人了。”“廖先生過獎。”“那姑娘你是不是覺得,任何一個人的生命,都應當被重視?”我覺得廖先生的語氣頗有些異樣,但這樣的問題,也的確值得思索。想了片刻,我方才道:“非但是人,花草鳥蟲,一事一物,所有的生命,都應被重視。所以打獵的,不能濫捕濫殺,伐木的,也要擇時擇地。至于人命,更是關天大事。我朝自從立國以來,便沒有嚴苛刑罰,這也是對人命的重視吧。”“那大奸大惡之人呢?”“即便是大奸大惡之人,若能悔改,也應當念其這一念之善。而有的人即便沒有翻下過錯,但若心中沒有善念,也離大奸大惡不遠了。所以并非所有人所有事,都可以一概而論。”我道。廖先生微微一笑:“我以為姑娘要說,所有人不論善惡,都應被一視同仁。”“能夠眼中看到眾生平等,那是太后娘娘這等多年修行之人,才會有的境地。以婢子的淺薄見識與經歷,自然做不到如此。”廖先生一直微微瞇著的眼睛忽然張開,但隨即又瞇起,眼中有精光閃過,說話的語氣中也帶著平素難以流露的冷意:“眾生平等?嘿……那還不是……”廖先生很快警覺,話頭被立時截住,雖然神情盡量恢復如常,但接下來的告辭,卻顯得不自然而又倉促。林大鼐很快與我聯絡,皇宮很大,但適合見面的地方,畢竟是極其有限的。右諫議大夫只是五品官員,也并沒與太多的實權。所以會面畢竟是奢侈而不安全的辦法,相對便捷安全的,還是書信往來。“三郡王與二郡王已經到達虔州,但因為去得略晚,大郡王險些已經支持不住。此次虔州內亂,恐有人有意為之。只是未知是何人。”我回道:“楊煒到提刑官秦昌時手下赴任一事如何?”“楊已赴任,三郡王的阻止遭到了阻礙。昔日曾有不滿秦檜之語,已被秦昌時密切注意。”看來,三郡王終究沒有來得及阻止楊煒到秦昌時手下赴任。太師秦檜權勢熏天,卻不知會怎樣對待這樣一個小官。但是既然三郡王曾有意阻止,可見秦檜不會輕易放過了楊煒。縱然有對太師不滿的言語,但那些話多半不能上達天聽,即便能被皇上所知曉,依照皇上對秦太師的寵信,想必秦檜連申辯都不用,皇上或者一笑置之,或者好龍顏不悅,隨便一句話都可以將楊煒貶了官職,日后再也聽不到他的任何言語。可是若能如此,秦太師根本不必為了一個小官而勞神,三郡王的阻止何故會失去效力呢?而秦昌時又何故要密切注意楊煒其人呢?“若非楊煒本人有重大過人之處,便是其手中有對太師不利的證據。”我這般通了信給林大鼐。林大鼐回信,一方面會跟三郡王通消息確認,一方面會立時派人著手調查。收到這樣的回復,我心中多了幾分安穩。這些朝中的事情,我卻沒有辦法跟紫鴛她們商議了。我獨自坐在院子里細思,三郡王阻止楊煒赴任的事情遭到了阻礙,最終沒能成功。也就是說,在三郡王阻止此事的時候,秦昌時的人已經發現了,所以在其中起了阻礙作用。阻止卻失敗了……我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當初知道皇上召選進宮的人里有我的時候,三郡王也曾阻止過,原因便是謝蘇芳其人自幼體弱,又染了疾病,不宜進宮。三郡王原以為召我進宮的旨意并不會發出,但我終于還是收到了旨意,并且進了宮。以至于我在第一次面見皇后的時候,皇后還在問我,近來身體如何。也就是說,三郡王地卻設法阻止我進宮了,但并沒有成功。阻攔?我跟著又忽然想到了那一群黑衣、灰衣的攔路者。他們,也是在阻攔我進宮的嗎?當日的事情,最大的疑點便在這里。若說是為了殺我,我們最終是活了的,何況那些人一開始并沒有要動手殺人的意思,只是他們沒有料到我隨行的人中有一個墨鸰,所以動起了手。若說是為了打劫什么東西,終究我們什么也沒有失去。事到如今,我還是想不透他們的目的。進宮后與三郡王聯絡之后,我也告訴了他路上被黑衣人劫道的事情。三郡王也并沒有告訴我什么,而據他當時的神情推斷,他亦想不明白那些人的目的。當日的事情過去已久,可以暫且拋開不談,而我現在想到的最關緊的事情則是,讓楊煒最終赴任的,究竟是秦檜的人,還是,另有其人。若是秦太師的人,那么他的目的很明確,便是為了保住楊煒手中的證據。只是以秦太師的手段,這般做法似乎太過麻煩。那么,也有可能,形成障礙的,是另外一批人。那么,也就是說,還有一批在暗中,阻礙三郡王行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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