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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便問:“殿下,您可是應下了薛小公爺的邀約,要去那榮鳳閣?”
“不錯。正是榮鳳閣。”
晏危樓剛點頭承認,沈老那雙精光爍爍的老眼便是一瞪:“此事恐怕不妥!”
“這是為什么?”晏危樓一臉驚訝不解,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激動與不滿,“他們都去得,我怎么去不得?”
沈老扯了扯嘴角,蒼老的臉上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正是那榮鳳樓有不妥,背后的東家似乎有些問題。為安全計,殿下還是不要去了。”
一邊說著,他隱晦地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皇宮的方向,似乎是在暗示晏危樓當下的處境,不宜多生事端。
他滿含深意的目光注視著面前的少年,本以為在這番委婉暗示下,這位世子殿下應當會像以往那樣虛心采納自己的建議,卻沒想到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樣。
只見少年面現猶豫之色,在原地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才糾結著開口:“終究是已經答應下來的事,臨時反悔怕是不好……”
見沈老要張口說什么,他滿不在意地一揮手:
“我看當今陛下也非昏庸之主,父王這么多年安分守己,又有我這個唯一的嫡子在京中為質,如此耿耿忠心,陛下與百官想必都能領會。沈老你過去那些猜疑必然是多慮了。”
說這話時,少年那張尚顯青澀的臉上露出一個標準傻白甜的燦爛微笑,現出了整整齊齊八顆雪白牙齒,看上去無辜純良又天真淳樸,無害到了極點。
沈老深深嘆了一口氣。
若非這位世子殿下神情如此天真懵懂,渾然天成,他幾乎要以為對方所說的這些話都是在反諷了。畢竟皇帝和齊王這兩位演技帝究竟是什么成色,他恐怕比這位稀里糊涂的世子殿下清楚多了。
待他回過神,卻見晏危樓目光定定注視著他,還在笑吟吟發問:“您說,我說的對嗎?”
他相貌生得極好,笑起來時有種驕陽朗照之感,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瞳仁極深極黑,如淵如潭,又有些天然的冷意。
在這仿佛洞徹一切的目光里,某一瞬間,老者身體一僵,好似被什么難以言狀的恐怖存在掃過一眼,敏銳的危機預感一瞬間提起。
但那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還沒待他細細弄清楚,便已消失不見,仿佛幻覺。
沈老只得強笑一聲:“殿下說的是,看來是老夫多慮了。”
……他還能怎么說?難道要說忠心耿耿的齊王一直不安好心,皇帝也并非殿下所想的那般寬容?
晏危樓隱晦敲打了對方幾句,也不管他有沒有察覺,便不再多說。
這位沈老是齊王夫婦派到他身邊的心腹,后來在齊王起兵之時同樣被飛羽衛下了大獄,在獄中直接選擇自盡。晏危樓有理由相信,自始至終此人便對齊王的計劃一清二楚。
但他對此人并無恨意,更不恨齊王夫婦。前世至死亦如此。
無論齊王對親生兒子何等薄情寡義,能夠理直氣壯指責對方的終究只有這具身體的原主。
而晏危樓自認不過是一個無意中占據了這具身體的外來者,從來不曾在齊王身上寄托感情。能夠獲得原身的身體在這個世界重新活下去已是占了便宜,又有什么資格代替原身去記恨齊王呢?最多不過恩仇兩消而已。
或者說,一開始被齊王舍棄,幾番不幸,他還記恨過對方,但在陰魁門中渾渾噩噩呆了三年逃出去,卻發現三年前那場浩大的起事早已模糊在眾人記憶中,齊王府更是被付之一炬,那么有關于此的所有恩仇也隨之消散。
今生更是簡單,只要對方別再算計他,各走各路便是了。
這樣想著,他便對沈老又笑了一笑,這才走開去。
沈老下意識回以一笑,待少年的背影在視線中消失,他臉上的笑容這才收起,目光轉而變得復雜。
“……世子殿下果然還是這般天真。”
旁邊路過的仆從見狀,雖不明就里,卻諂笑著捧了一句:“天真好!這盛京城中誰人不知殿下寬容純善,齊王府是一等一的好去處,不知多少下人在暗中羨慕我等呢!”
老者沒有理會他,轉身向另外一個方向離開,只隱隱約約留下一句話。
“是啊,天真些才好……”
·
另一邊,晏危樓院中。
他吩咐一句,趕走院中所有下人,又換了一身輕便的練功服,便直接在演武場空地處擺了個架勢,一招一式演練起來。
身為這座齊王府的主人,他的院子自然是極大,非但有專門用來練功的地方,庭院四周更是遍植奇花異樹,滿庭芬芳,猶如一座開放式花園將演武場包圍在中央,往往讓人心曠神怡,用不了多久就忘記了修習武學,反而沉浸在這無邊勝景之中,昏然欲睡。
——而這就是曾經的晏危樓每天的日常。以陰謀論的眼光來看,真不知當初修這院子的人是否早有謀算。
轟!
晏危樓抬起手,第一拳揮出。空氣中驟然傳出一聲奇異轟鳴。他揮出第二拳。
……
一套簡單的基礎拳法打下來,身體總算舒展開了,血液轟鳴,穴竅齊震,絲絲縷縷氣流隨著拳勢在晏危樓全身經脈中游走一周,最終匯入丹田。
最后一記拳式打完,他收勢而立,身形不搖不動,汗水將玄色衣袍打濕,小臂上流暢優美的肌肉線條隱隱可見。
在這個過程中,他自始至終都是使用內呼吸循環。這就是洞見第一境「通幽」所帶來的能力——所謂修行者,本就是由人到非人,由凡俗到超凡的蛻變。
呼……
最后一口白氣吐出,一直閉著眼睛的晏危樓這才睜開雙目。
他目光清亮有神,如有一縷劍光綻放。那口突然吐出的白氣也在剎那之間射出,如同一口氣箭一般。
只聽“咄”的一聲,林木蕭蕭,晏危樓前方不遠處的樹叢中傳來什么東西被刺穿的聲音——
“唔!”樹叢中似乎響起一聲短促的悶哼,一道人影被氣箭射中,一手捂著左眼,狼狽地跌下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