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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鹿,中心街道的一間民房的房頂上。
從這個角度看到的巨鹿是什么樣子的呢?第一個進入眼簾的是什么樣的場景呢?
黑色。
第一眼看上去,這整個街道就是黑色的。一個個斜躺在街上的饑民鋪展開來,霸占了整個街道,他們的頭發是黑的,眼睛是黑的,身上不知道多久沒有洗過的衣服是黑的,他們的臉,他們的手、指甲、腿,全都是黑色的。
街上的每一個人為了節省力氣都一動不動,一個個睜大了無神的眼睛,雖然他們又累又餓,但是為了能第一時間發現并搶到吃的,他們只有睜著眼睛死死盯住任何會出現食物的地方。
餐館和酒家還是正常營業,但是它們的擁有者都已經變成了世家的代言人,肉包子的香氣肆無忌憚地在街上飛翔,饑民聞到的卻只有尸體腐爛的味道。
不是沒有人上去搶奪或者是偷過包子,只是每一家店鋪里都安排了手里拿著明刀明槍的護衛,凡是沖上去的饑民,全死了。
整個巨鹿死氣沉沉的,現在,在屋頂上能看到的也只有這些了,街道一成不變的黑色,人們一成不變的表情,沒有食物似乎已經把他們逼上了絕路,在這巨鹿城中的所有人在同一個位置上可以坐上一整天。他們原本是商人,是農夫,是鎖匠,是廚子……結果他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在巨鹿的街道上找到一塊空地,然后坐著直到死去把位子留給別人。
他們不是找不到吃的,世界之大,城池是官府的但是山川不是,想要找到食物總能找到,可是他們能想到的卻只有在這里坐著直到死去讓另一個人坐到這死去。
張角默默地從屋頂上跳下來,自從自己和兄弟們有了糧食沒有餓死之憂的時候,張角就格外喜歡進到巨鹿城中,爬到屋頂上靜靜地看著饑民,野貓爬上他的身體,他不動,烏鴉踩在他肩膀上,他也不動。
他就只是靜靜地看著,日出時來,日落便走,一天又一天,誰也不知道他站在屋頂上的時候看著這屋下一片黑色海洋時,想了些什么,也有行人來問他在干什么,他從不開口。
張角只是用力地看著,陽光在他的臉上流動,從左臉到鼻梁,從鼻梁到右臉,深邃的眼神幾乎要把整個巨鹿的每個角落都死死刻在瞳孔上。
終于有一天,張角早早地走了,回到屋子里他抱著張寶和張梁哭得稀里嘩啦。
他站在屋頂上的時候一直在想,要是能有數不清的糧食能給他們就好了,可是今天他突然往后想了想,問題跟糧食根本一點關系都沒有。
“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從來必可輕。”
張角眼睛失神地看著地面,反復口中呢喃著這一句歌謠。亂世的出現根本不是因為天有大禍。若是盛世之時天降災禍,官救濟,商救濟,民救濟,根本不至于出現這煉獄一般的場景,正是因為官不佑民,大漢不佑民,這才是天下萬民水深火熱的原因。
想到了這一點,張角才轉身從房頂上離去,可是天子錯了,宦官錯了,外戚錯了,百官錯了,他小小張角能怎么樣呢?于是張角只能抱著兩個兄弟嚎啕大哭。
可是張角進山采藥的那一天,天氣晴朗,而且是特別的晴朗,天空蔚藍干凈得猶如一張畫布,山上好像突然出現了許多的鳥,一種難以想象的音樂充盈于山林之間如天樂開奏,如梵琴撥響,如百鳳齊鳴。陽光的位置好像也跟平常不同,不論張角從哪個方向往山頂去,陽光好像都正好能撒在張角的前方,一路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