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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呂布和小高順在草原上漸漸成長,無憂無慮的草原給了他們無憂無慮的幼年。
腹內的饑餓催促他們醒轉,母親溫暖的呵護陪伴著他們入眠。
父親時不時會懷抱著他們上馬,在極速奔馳中把這無邊草原裝進他們的胸膛。
然而更多的是幾家人圍坐在暖和的篝火旁歡活地載歌載舞,還有臨睡前父母之間那溫馨的低語。
那一聲聲明亮快活的吆喝,一寸寸飛馳而過的綠草,溫暖舒適的懷抱,扎人的胡須,還有同樣被抱在懷里的對面那個草原男子皆兄弟的那雙明亮的眼睛——阿順,呂布學會說話后就從父母那里知道了這個名字,還小的他總是念不流利的名字,阿,阿,阿順。
這些畫面直到他們長大再到死去,也永遠會存留在他們心中,存留在一個不允許被人窺視的角落里,靜靜堆放著他們在孩提時期的整個世界。
空間跳回距離這自由天堂不遠的馬邑城。
自打小張遼抓周那天的鑼鼓喧天之后便再沒見過那雄偉瑰奇的大宅邸里發出過半點聲響,一切都回復到正常那有如死水的平靜中去了。
聰明的小孩子干了一件不聰明的事情,所以才應受到這樣的待遇。
他一出生就享受著城中最精致的烹嘗卻無法明白什么是美味,一求知便得到才高文深的良師卻不喜愛玩耍,周身所有人盡心的侍候著他可他卻無法幫到任何人。
不過幸好不仁的天道總還保持著最公正的善良,這個身處苦難中的小男孩還并不懂得悲傷,在他遲早有一天終于學會之前,在沒有功課糾纏的時候,他都可以對著那一小片被屋檐分割撕裂的一小塊寶石藍的天空心滿意足地發呆。
在他心里唯一留下過還算稱得上帶有家庭溫暖的畫面就是他那年輕的母親會把他抱起在懷里,嘴里不停念叨著“快快長大”、“高官厚祿”、“母以子貴”之類的魔咒。
冗雜的修身功課讓他日復一日地學會上進,之乎者也的圣言把一個還夠不到桌上水杯的孩子囚禁在書海。
滿心純凈的他為什么要這么早在空蕩腦海里裝下真理,讓活力四射的身體只能踱步在一眼就可以看到邊際的房間里,了不起能在略大的庭院里跑上個三兩步就撞上了新墻。
而每當他奮起一躍的時候總有一個掛滿笑容不停捋著胡須的臉龐在他的身體周圍環繞飛行。
時光荏苒走過,已經六歲的呂布抱著與他等身的羊羔在草地上盡情嬉鬧打滾,直到正午,翻身爬起,手腳并用地登上他背靠的那個略微隆起的土包,面向著南方太陽的遼闊天地。
遠方的天地穿過平緩的草原輕易地映入他的眼簾,地勢綿延起伏直到視線的盡頭,這一個孩子靜靜踩在一堵矮矮的土丘上,但有一種俯瞰大地的感觸激蕩在他的心間。
他深深吸了一口滿含泥草香味的空氣,帶著心中熱血澎湃的激動,痛快地叫喊了出來,雖然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樣的情緒,也喊不出什么讓人理解的內容,可他看見了遠方更廣闊的天和地,他就是想要發出這樣的叫喊。
這叫喊像極了是在期待著有一個什么人可以回答,又酷似洪荒里傳來的一聲不羈狂笑。
小呂布這時還不夠一頭公羊高,可就是這么一個成人眼里孱弱的身軀,從后看去,映襯在透明無垠的一片天和金黃耀眼的驕陽下,竟也是那樣的威武神勇。
一聲長嘯痛快的喊完了,可那原本頂天立地的身影在陽光中卻失去了意識,漸漸倒下。
不遠處在帳篷里靜臥的高順,原本還睜著他明亮的眼睛,可就在此時也突然沉沉睡去。
而南邊百里之外的雁門雄關,馬邑小城,張家小公子從高處不慎落下,暈了過去。
是否怎樣美麗的或是多么痛苦的生活終有結束的一天?有誰還記得我們記憶最開始處的房間里,曾經那樣明白著擺放著我們曾經的夢想。
白色,漫天鋪地的白色蠻不講理地充斥在這片空間里的每個角落,三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靜靜在一片的白色中躺著,安詳,寧靜。
一個白發男子在一旁靜靜地站立,空洞的眼神,不變的神態,世上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放在他的心上。
恍惚,飄蕩,一陣陷入深淵的墜落感侵襲了丁喆的全身,他只是不停地墜落,墜落,周身沒有什么依靠的感覺讓一種極致的寒冷傳遍他靈魂的每個角落,全宇宙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一個人在這不停向下墜落的道路上孤獨無依地**。
然后不知怎么的,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慢慢失去,他的形體,他的記憶,他不停向下的道路中口中不停呢喃著什么,可下一秒就完全忘記,慢慢地,慢慢地,他什么也沒有了!沒有孤獨,沒有冰冷,甚至,也沒有了他自己,只是成了一個被定義成空白卻真實存在的東西。
可終于那恐怖的墜落感全部消失,可惜他不能為此而欣喜了,一種平穩落地的踏實感傳來安撫他的身體的,可惜他不能為此而欣喜了。
不知道時間的流逝,不知道失去,也不知道得到。
可慢慢的,他睜開雙眼,看見了一個世界……
丁喆處在一個介于清醒和睡夢之間的迷蒙狀態,一些不為都市長大的他所熟知的畫面在他的腦海在他的眼前一幕幕劃過,陌生又熟悉。
這畫面講述了一個生命的起點和一切美麗的起源,并不清晰卻自然,它就像一條最細小的河流在沉寂山谷中流淌一樣不可察覺,而它流淌起來卻牽動你每一根神經,勾住你的魂魄讓你在混混噩噩中動情跟隨。
所有關于他在鋼筋鐵泥時代里的記憶悉數被這一串簡單的畫面掩蓋,無法讓他回憶起半分,丁喆整個身心就這樣完完整整地浸泡在這只跟自由和家有關的記憶里,就連他的身體恢復清醒了也不知道,失魂地看著虛無的空氣,感受著那已經消散在眼前卻烙印在心里的幕幕場景。
“是夢嗎?”回味完了的丁喆輕輕開口,仿佛還留有后遺一般的怔怔失魂,又好像是不愿讓這種感覺輕易溜走而做的挽留。
他茫然地抬頭環顧,發現其他兩個人也在這里,剛剛恢復了意識卻依然醉在那份迷蒙的震撼中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