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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牧咬牙不答。
季無相忍不住笑了起來,“你該不會真的以為,我只是在嚇你吧?”
當然。
季牧知道他絕不是。
得不到就摧毀,這本就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道理。
“小牧,我再最后倒數三下。”季無相笑道,“你若是還這樣逃避,我便當你是選了第二種了。”
“就從現在開始——”
等、等等!!
但季無相已經開口:
“三。”
別——
怎么辦?他要怎么辦??
季牧拼了命地想,拼了命地想。
他腦海一片空白。
而他的父親已數到了第二聲。
“二。”
不!!
季牧開始抑制不住地喘氣。
等等——
——用你的神通。
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這樣對他說。
——不行啊。
他說不出話,也再也碰不著他的琴了。
——我要你用另一種。
另一種?
季牧呼吸滯住。
……不。還是不行。他無望地否認。
已經再沒有人能幫他避開神通的反噬了。一旦動用運輪,無力平衡世間氣運的他也會隨之被整個世界排斥。他會永生永世被那片寂靜的黑暗所淹沒,到死也不得解脫。
但季無相已毫無停頓地數到了最后一聲。
“一。”
!!!
——用你的神通!
那個聲音喊了出來。
“……”
季牧嘴唇顫動了一下,說不出話。
他絕望地睜開雙眼,抬起頭,目光渙散地望向季無相,定住。
季無相露出一絲勝利的微笑。
他終于松開季牧的丹田,將手掌向著少年的眉心刻痕上覆去。
——而就在這個短暫卻又無比漫長的瞬息,季牧想起的卻是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事。
……
……
那是古戰場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早已知道將要發生什么。
季牧也知道。
但他偏不信。
那天清晨明明是他先找過去的。他就過去與陸啟明說,他早就準備好了,他待會兒非要一起去。
然后季牧就被趕了出去。
季牧也知道陸啟明根本不耐煩看見他,所以只好拖著刀繼續呆在門外。再過了不多久,就是墨嬋進去找他了。
憑什么?當時季牧恨恨地想。
墨嬋又不是什么好東西,貪生怕死,容貌也那么普通!陸啟明怎么偏偏就挑了她?他還不如選鈴子或者七夕——至少一個長得好看,一個又好看又會彈琴,哪個不比墨嬋好?……要是墨嬋以后膽敢有任何對不起他,季牧決定,他立刻就去一刀砍死她。
季牧就一邊亂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背靠著門沿,屏住呼吸聽他們在里面講話。剛開始季牧聽得都要氣死了,心里連罵了墨嬋一萬遍不知好歹。但后來就只剩沉默。
直到最后的最后,季牧忽然聽見陸啟明與墨嬋說:
“祝你一直能像這樣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平平安安,長長久久。”
他以這句話向她道別。
人人都說他是神。這既是神的心愿,那它就必將成真——這句話便再不僅是一句尋常的祝愿。它是陸啟明為墨嬋選定的結局。
再后來。
季牧聽到他對秋澤說了“逢兇化吉”;又對顧之揚說,他生命中的磨難將會自此而止,他說他將從此忠其所信,擁其所愿,不留遺憾,平安順遂。
何其美滿。
你看,神明實則早已為每個人寫好了結局。
——那他的呢?
而季牧抱著那一絲僥幸等到最后,終是沒有等到答案。
……
其實季牧真的從未期待過自己能與那些令人嫉恨如狂的幸運兒們一樣。他真的只是單純覺得,陸啟明是會給他也選定一個結局的——無論那結局是什么。
怎么會沒有呢?
世間情有萬萬種。愛憐是情,眷戀是情,喜悅是情,遺憾是情,敬重是情,那么憎恨、厭惡、貪欲、嗔怒就不是嗎?如若恨他厭他,就大可以親手殺他辱他,讓他像承淵一樣去死。
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他們之間也再不是毫無一絲關系的過路人。
所以怎會沒有?
……
季牧曾百思不得其解。但在他被關在地底深處的這半年里,季牧漸漸覺得自己有些想明白了。
正如那天墨嬋所說,他是何等人物,世上什么他算不出,他若要保誰平安就算死也做得到。那么同樣的道理。像陸啟明那等人物,若想報復誰,自會有命運代替他、將那人狠狠推入無間地獄——他哪里用得著自己動手?
季牧幾乎笑得渾身發顫。
“你這個孽子——”
季無相已經意識到他根本沒有任何認下血契的意思!
季牧抬眼,神情一剎轉厲。
他偏頭,用盡力氣、狠狠一口咬死了季無相的手臂,讓尖齒切入皮膚深處,咬出大口大口的血。
——用!你!的!神!通!!!
季牧極力睜著雙眼,恨極地用盡最后一絲力氣聚起精神,不顧一切地舍身引動氣運之規則。
季無相下意識一肘重重擊了過去,季牧沒有松口。
如你所愿,他想。然后狠狠咽下那一口血。
——身體無聲向下墜落之時,季牧眼前陡然升起兩座龐大而虛幻的氣運之輪。
齒輪相疊。
輪緣嚙合。
天衣無縫。
季牧用盡自己的全部魂魄一頭撞了過去。
——那當是驚天動地卻無人知曉的一聲巨響。
寓示這對父子之命運的雙重運輪于同一瞬間驟然開始旋轉、發瘋般地轉——上位向后、末位向前,磅礴的氣運猶如剎那間擊潰堤壩的洪水一般傾瀉倒流。
毀滅般地倒流。
在貪婪抽汲父親身上氣運的同時——一如殺死艷零的那天——季牧曾短暫地感覺到了某種溫暖。
可它實在太短暫了。
季牧模糊地看到季無相正在驚怒交加地咆哮,耳畔卻什么都沒有聽見。
他開始失聰。
昏暗中父親好像又一次朝他揚起了手;而季牧直到最終也無法確定那只手究竟有沒有打下來。
他失去了觸覺與痛。
季牧清醒地感受著這一切發生,一眨不眨地睜眼去看。他充滿留戀而又恐懼至極地盯著視野中僅剩的兩輪暗淡幻影,知道自己就連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光也將失去了。
但季牧依然沒有停下。
他清楚自己將永遠不會再停下。
永不——永不!!!!!!!
……
季牧愉悅至極地閉上眼睛,終于將自己的命運一推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