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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向鳳族的母樹走去。
那是鳳梧之淵最古老的梧桐樹,樹干寬廣得猶如湖泊。它與鳳族最巍峨的那座宮殿一同生長,接天而去不見盡頭,樹冠幾乎覆蓋著整個鳳梧之淵。
神木有靈,無數萬年一直庇佑著這里,是鳳族人心中守護神一樣的信仰。今日的儀式便將借助母樹的力量。
召魂儀。
泠如心中想到這三個字,情緒漸漸低落下來。
每當動用這個儀式,就意味著又有一位族人因涅槃失敗而離去。
很多人羨慕鳳族的天賦能夠涅槃重生,然而卻很少有人想過,他們一旦涅槃失敗便是魂飛魄散,就此消泯于這天地之中。但鳳族的先輩們一直試圖挽回那些消散的族人,于是便有了召魂儀——借助母樹的力量,集族人之愿力不斷地呼喚,以期尋回那些失落的魂魄。
可惜逆天而行畢竟艱難。縱使召魂儀能夠做滿九九之數,得到魂魄回應的可能也是十中無一。即便回應,也大多是沒有完整意識的殘魂,沒有復生的可能。召魂儀能夠為那些魂魄做的,也至多只是送他們歸入輪回罷了。
泠如靜靜跟在母親的身后向前走,心中知道這次依然希望渺茫。面對生與死,就算是那么特殊的渡世者——
想到這里時泠如微頓,因為她記得母親讓她下次直接說那個人的名字。可是不知道因為什么,她明明早已記住了,但試了很多次,卻直到現在都無法說出口。就好像……
她很怕將那個名字念出來。
……為什么?
泠如心頭掠過一絲疑慮。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因為儀式的地點已經到了。
……
……
前方。
所有能夠前來的族人都已聚集于此,還有三個泠如不太熟悉的中洲修行者。她記得其中一個是秦門的傳人,那個最年輕的姑娘好像是渡世者的妹妹。第三個青年她卻是第一次見,或許是他的兄長吧。總歸都是與祈禱之人關系親密的親人或朋友。
鳳族的儀式不像人族那樣復雜,他們相信著天然的力量與感情的維系。所以即使并非鳳族族人,甚至聽不懂鳳族祈禱時的語言,但只要心懷相同的意念,外族人也可以加入這個儀式。
泠如穿過族人,隨著母親往中央走去。看到圓嘉時她腳步轉慢,準備就停在這里。
鳳后卻道:“泠兒,你跟著我。”
泠如微怔,有些不解。召魂儀中,只要修為強大者或是與祈禱之人關系更親密的,才會站在中央;她卻兩種都不是……
鳳后并未與她解釋;泠如也沒有機會詢問,只能以肅穆的神態掩飾茫然,跟著母親繼續向前走去。
那位陌生的中洲青年向鳳后行了一禮,動作沉靜而賞心悅目,讓泠如不由多注意了他幾分。這時她忽然發現對方雖是人族,但與她的族人們站在一起時卻意外顯得和諧。他身形顯得消瘦,整個人卻依然俊秀得好像清晨山林間干干凈凈的松木,令她心里覺得十分親切。
青年的目光與泠如短暫地對視,那里面一瞬間似乎閃過了很多她看不懂的情緒,但又很快交錯而過。他沒有再看泠如,只是垂下視線,將懷中的玉盒用雙手呈給鳳后。
鳳后沒有接,側頭吩咐道:“泠兒,你來。”
泠如與青年同時一怔,再次看向了對方。
這次泠如看得清楚,對面那雙墨色的眼瞳中藏滿了壓抑的痛苦,讓她的心隨之一顫,不由下意識地從他手中接過了玉盒。兩人的指尖一觸即離,青年很快避開了視線。而此時的泠如也已經無法再想別的事,她的所有心神都被懷中的玉盒占據了。
這種質地的寒玉是保存靈魂力量最好的材料;泠如已經意識到了這盒子中裝的是什么。
鳳后道:“打開。”
泠如低下頭,手指停在玉盒冰涼的鎖扣上;她心中莫名涌現一股說不出的驚惶與恐懼,以至于她遲遲沒有移動。
但她還是緩慢地打開了。映入眼底的是一枚破碎的命牌,淡薄如霧的靈魂氣息從碎裂的紋路中向外逸散,讓她的手臂開始微微顫抖。
透過命牌上脆弱的裂紋,泠如辨認出了那個名字。
鳳后注視著女兒蒼白的面龐,眼神平靜而溫柔。這必將是一件對泠如而言極其殘酷的事,但也是她必須去做的。今日這場儀式是最后一個挽回的機會,但這個機會不是給那個消逝的孩子的,而是給泠如的。
“去吧。”鳳后低嘆一聲,道:“今日的召魂儀,將以你主導。”
這句話讓泠如從某種特殊的情緒中驚醒。
“但這是九九召魂儀,”她努力沒有在眾人面前顯露慌張,低聲道:“主持者必須……”
鳳后安慰地撫摸了泠如的頭發,道:“我知道。”
這場儀式將持續九九八十一日,唯獨主持者對亡者的思念不可有一刻中斷,否則召魂儀便告失敗。所以主持者必須是感情極其深厚的至親之人。
“你與那孩子有緣。”鳳后與女兒道,“去做吧。不必去想,不必去看,你會做到的。”
說罷,她平靜地后退了一步。
所有人都隨著她向后退去,將怔然懷抱玉盒的女子留在中央。
泠如心里慌亂得厲害,但不知為什么,她卻說不出任何退縮的話。
清晨第一縷透亮的日光灑下來的時候,就到了儀式應該開始的時間了。女子轉過身去,無聲深吸了一口氣,將一只手貼在母樹古老的樹干上。
溫暖而熟悉的氣息順延掌心傳遞過來,帶著安定心神的力量,讓泠如的緊張散去了很多。她微闔雙眸,用獨屬于鳳族的語言開始了第一聲吟唱。
天穹之下的靈,
往返之游者——
她喃喃道:“愿你聽到。”
身后,族人們跟隨著她的聲音開始一齊念誦。
勿使嚴寒,世界之極永存不竭的火。
勿遠勿離,永記于心的生命源頭。
神木的翼羽庇佑此地,將我尋回。
金色永恒的北方是安寧之所。
天穹之下的靈,
往返之游者——
她虔誠而愈發迫切地念道。
“愿你歸來。”
無數重疊的悠長歌聲化為輕緩的江流,流淌于母樹的根與葉,流淌于女子的耳畔與心底,化為回響。
靈魂微弱的光點自破碎的命牌中逸出,就像燃盡的火花一樣在她眼前散落。連命牌也終于融化于儀式的靈流之中,如同山巔的雪。泠如本能地用雙手急促而又極盡溫柔地合攏,想要留住什么。而那片光點卻不斷從她手指間飄散、飛走,向著她再也觸碰不到的遠處,一直不停地離她而去。
泠如雙眸微微睜大,眼眶里一瞬間便蓄滿了淚水。
她說不出原因,但她的胸腔被一種難以想象的鋒利的悲痛貫穿了。這一切令她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痛苦地彎下腰,雙手將那片空無緊緊抱在心口,恨不能隨之而去。
不可以……不要走……
她開始不受控制地痛哭,用力喘氣、抽噎。她張了張口,卻連聲音都發不出。
求求你,求求你回來。求你回來。
無比迫切的聲音反復回蕩在她的心臟,猶如海浪拍擊,夜晚的潮汐一層又一層地淹沒過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她根本來不及去想。她只是冥冥之中意識到這是對她最重要的事。她要把儀式繼續下去。這遠比她的生命更加重要。
求你回來。
女子深深地跪伏于鳳棲之梧的庇佑之下,額頭觸地,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在土壤。
“回來……”
她痛哭著,終于念出了那個她一直無法再觸碰的名字。
“啟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