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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嗎？承淵困惑地睜著眼睛，費(fèi)力地思考著。

但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他真的再也受不了了……

承淵用力到泛白的指節(jié)痙攣著動了動，信仰之力中斷。

他無聲移開了攀住神座的手，任由意識向黑暗滑落。

……

陸啟明怔住，眼中短暫地浮現(xiàn)出一絲迷茫。

不過是業(yè)火而已，有這么可怕嗎？竟至于讓承淵這種人都失去斗志、自愿放棄生命嗎？但在他的印象中……

陸啟明略作回想，發(fā)現(xiàn)自己也記不清了。

他目光轉(zhuǎn)動，再次將視線停留在承淵身上，心底漾起一層微弱的漣漪。

有一瞬間陸啟明覺得這個人好像變得有點(diǎn)可憐，想要就此放過他。

他似乎已經(jīng)得到了自己原想的勝利。承淵已經(jīng)徹底屈服了，甚至自愿將性命都雙手奉上。可是不知道為什么，陸啟明仍然感覺不到哪怕一絲的滿足。他反而覺得更加無趣，無聊，只剩下越來越重的空虛感堵在心臟中間，令他煩躁到了極點(diǎn)。

陸啟明的眼底漸漸漫上陰霾。

憑什么承淵想死就可以死，而他卻還是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少年臉上再次揚(yáng)起笑容，一手扯過承淵的肩膀，將他重重摔在神座上。

……

信仰之力包裹住承淵的神魂，令他再次蘇醒過來。

承淵再一次茫然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充斥著尖銳的幾乎要刮破腦膜的叫喊。直到過了很久他才意識到，那居然是他自己的聲音。

“安靜一點(diǎn)，承淵，不要這么大聲。”陸啟明就在他身邊，用幾乎是溫柔的語氣安撫道，“你可是神，相信我，你能夠忍受的。”

承淵渾渾噩噩地看著他。

“紅蓮業(yè)火對神魂造成的傷害其實(shí)很簡單，很枯燥。你仔細(xì)想一想，是不是與那天用劍割下一小片肉差不多？”少年循循善誘地輕聲說道，“這真的不算什么，實(shí)在痛得受不了的話就想想無關(guān)的事，你很快就能習(xí)慣了。”

承淵僵硬地張了張口，閉上眼睛，開始撕心裂肺地反復(fù)嘶喊石人的名字。

“閉嘴！”陸啟明陡然厲喝。

他的聲音陰戾至極，帶著漠視一切的冷酷，讓承淵就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樣戛然收了聲，只敢壓在嗓子里嗚咽。

“對，很好，就像這樣。但還不夠。”陸啟明神情柔和下來，唇角勾起滿意的笑容，耐心道：“安靜一點(diǎn)。你可是承淵啊，那么偉大的神，怎么能露出這樣狼狽的丑態(tài)呢？不行，我不允許——就算被我殺死一百次，你也應(yīng)該像以前一樣高傲才行啊。”

承淵毛骨悚然地看著他，根本無法理解他說出的話。

“快，演給我看。”少年充滿期待地催促著，“我才不信承淵神就是你這個樣子，祂到底是什么樣的，你要是演的像了，我就少殺你一遍，好不好？”

承淵在恐懼與痛苦中再次掙扎起來。

“我都說了讓你不要再叫了——”

陸啟明的眼神徹底冰冷下來，微笑問：“承淵，你聽不懂人話嗎？”

那種壓抑在冰層之下的暴怒讓承淵一動也不敢動。他是真的不知道陸啟明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承淵，你太令我失望了。”陸啟明的目光就好像在看什么臟東西一樣，匪夷所思地問道：“你怎么這樣呢？你怎么能還不如我呢？你應(yīng)該驕傲不屈的死去，你怎么能像那些螻蟻一樣喊痛呢？你應(yīng)該像個神一樣啊！”

“你，你到底在說什么……”承淵驚恐地?fù)u著頭，“陸……你清醒一點(diǎn)，你——別過來！！！！！”他尖叫。

“吵死了。”

陸啟明陰沉至極地用力碾碎了神座一角，反應(yīng)過來后謹(jǐn)慎地收回了手，安撫地拍了拍承淵的臉，道：“也無妨……你多叫一聲，我就再加十遍。時間還有很多，你總會做到的。”

陸啟明微笑著把承淵從殘破的神座上扶起，幫把他僵硬的手腳擺正，心中才終于生出一絲真實(shí)的喜悅。

“這樣就更像了。”他心情轉(zhuǎn)好，命令道：“承淵，你就坐在這里別亂動，讓我好好看看。”

承淵近乎麻木地任他擺弄，很久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他與陸啟明本應(yīng)該都是承淵神的靈魂碎片，而他們原本不可能共存在同一片空間，就算能感知到對方，也根本不應(yīng)該——

“你怎么能碰到我？！”承淵驚悚而不解。

“對啊，為什么呢……”

陸啟明抬手扣住承淵的脖頸，喃喃道：“以前不是還不行嗎？”

承淵顫抖著屏住呼吸。

陸啟明忍不住用手指摩挲著承淵頸側(cè)的脈搏。那種鮮血在指腹下一汩一汩涌動的觸感令他心臟都仿佛開始了加速跳動——雖然他知道這當(dāng)然是錯覺。

他只是很喜歡這個位置。

生命力在這里脆弱地匯集著，輕輕一劃就能像掐斷花莖一樣流淌出鮮艷的顏色，溫?zé)崛彳洏O了。

承淵在他手指下一動都不敢動。

陸啟明卻又放開了他。

少年隨意一撐手臂，坐到了神座另一側(cè)寬大的扶手上。

“看來封印的效果已經(jīng)越來越弱了。”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自語道：“師父知道的話，一定又要生氣了。”

“快點(diǎn)來找我吧。”

陸啟明的笑容有些恍惚，又帶著幾分期待。“一想到下次見面就能見到他像你這樣痛苦不堪的樣子，我就連一刻鐘一瞬間都等不了了。現(xiàn)在他算計的一切都要落空了，你說他會后悔嗎？”

少年唇角笑意加深，一手搭上承淵后頸，重復(fù)問道：“你說，他會后悔嗎？”

承淵道：“會、會……”

“我把他最喜歡的孩子殺了，”陸啟明繼續(xù)問，“你說，師父會找我報仇嗎？”

承淵已經(jīng)有些聽不清陸啟明在說什么。

“你怎么又受不了了。”陸啟明聲音陰沉下來。

承淵臉色慘然地一顫。他都已經(jīng)在用盡全力忍受了！

“不，還不夠。”陸啟明勉強(qiáng)保持著耐心，道：“你想想以前的自己，年少時候的你——”

陸啟明翻看著承淵的記憶片段，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充滿向往地道：“你看，那時候的你真是隱忍又沉默，就算再如何絕望害怕也強(qiáng)忍著不表現(xiàn)出來的表情，多么動人……”

少年眼中流露出壓抑不住的陰郁，輕笑道：“居然可以把太乙那種高高在上的神都打動呢。”

承淵一僵，接近渙散的心神緩緩凝聚。

“快，我現(xiàn)在就要看你那副樣子。”陸啟明催促著，“你快想想，我要看一模一樣的。”他忍不住愉悅地笑出聲來，拊掌說道：“說不定你能像打動太乙一樣也打動了我，就此饒你一命呢？”

承淵猛地喘了口氣，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一瞬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羞辱，這種羞辱甚至令他短暫地沖破了恐懼，抬起頭憎恨至極地盯住陸啟明，眼中幾乎滴出血來。

陸啟明笑意轉(zhuǎn)淡，道：“你不愿意？”

承淵身體下意識一抖，本能地移開視線。但片刻后他又強(qiáng)撐著重新看向少年。

“你我本為一體，”承淵咬牙道，“你為什么就非要做得這么絕。”

“很遺憾，你又答錯了。”

陸啟明一手捏緊承淵后頸，冷漠地俯瞰著這雙怨恨與畏懼交疊的眼睛，慢慢說道：“你算什么東西，也配與我相提并論。”

他隨手把承淵丟回神座，淡淡道：“我想看什么，你照著做就是。裝什么裝。”

承淵神經(jīng)質(zhì)地冷笑了一聲，恨極道：“你做夢去吧。”

陸啟明道：“哦。”

少年攤開右手，掌心驀然生出一朵紅蓮，靜靜旋轉(zhuǎn)著綻開。然后他笑了笑，照著承淵的眉心識海就將這團(tuán)業(yè)火按了下去。

一瞬間的死寂。

神殿驟然響徹了凄厲不似人聲的哀嚎。

陸啟明被聲音吵得側(cè)了側(cè)頭。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數(shù)了七個呼吸，然后把手放下。

“現(xiàn)在，你想好了嗎？”

承淵癱倒在神座上，瞳孔擴(kuò)散到了極致。他整個識海都被攪碎成了混沌的一團(tuán)，連浸泡在信仰之力中都無法再繼續(xù)維持神魂。

陸啟明頓了頓，有些意外。

接著他動作熟練地扯過神智不清的承淵，替他將信仰之力續(xù)入神魂。

“你怎么變?nèi)趿诉@么多？”陸啟明沒想明白，他覺得自己出手是很有節(jié)制的，“我還沒有兌現(xiàn)承諾，你自己注意點(diǎn)，別再提前死了。”

承淵一剎那就徹底崩潰了。

他拼死掙扎著摔下神座，直接跪在了陸啟明腳下。

“你殺了我吧！現(xiàn)在殺了我！！”承淵語無倫次地乞求道：“你不是需要力量嗎？這片靈魂碎片全都?xì)w你了，你隨便怎么用都好，只要你別——別！！！！”

他又開始聲嘶力竭地尖叫起來。

因?yàn)殛憜⒚鞒泽@于他的反應(yīng)，剛剛下意識再次化出了一團(tuán)紅蓮低頭去看。

“好吧，”少年頗為掃興地收了起來，道：“我確實(shí)是第一次這樣做，不好意思啊。”

承淵猛地喘出一口氣，渾身虛脫地軟倒在神座下。

“起來。”陸啟明很不耐煩他的模樣，道：“你就算不反抗我，也不能像這樣畏畏縮縮的吧。”

承淵忽然想起了陸啟明曾經(jīng)要求他的話。

他已經(jīng)再也顧不得這個要求有多么荒唐，也完全忘了屈辱，只一心想要逃避那種他完全無法再承受第二次的刑罰。

“——我答應(yīng)！我照做！”承淵幾乎是喜極而泣地掙扎著起身，脫口道：“你想看什么都可以！我全都照做！！”

陸啟明冷淡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承淵神情漸漸絕望。

陸啟明卻又倏然一笑。

“好。”他說，“那你就先試一試吧。”

承淵眼中驀然涌出巨大的慶幸。

他努力回憶著無數(shù)年前的那一幕幕場景，心中隨之再次生出微弱的掙扎，卻又再次放棄。他近乎麻木地壓抑住屈辱，按照陸啟明想要的那樣調(diào)整表情。

承淵甚至連一句“這樣可以嗎”都不敢再問，怕陸啟明因此說他不像。

陸啟明安靜下來，久久注視著這一幕。

承淵正低垂著頭跪在這里，木然等待著他下一句宣判。

陸啟明看了很久，一直都沒有說話。

他原以為自己這次一定就可以滿足了。他以為自己終于能夠再次感受到喜悅，勝利，支配一切的快感，或者是無論任何能夠令他不再覺得虛無的東西。

但全都沒有。

陸啟明還是覺得沒有意思。一點(diǎn)意思都沒有。無聊透頂！……毫無意義。

甚至于。

他是覺得悲哀的。

……

承淵已變得不像承淵。而他也再不是從前的自己了。

……

陸啟明忽然無法忍受地猛地站起，幾步走下了神座。

他不想再看承淵的反應(yīng)，開始毫無目的地在大殿中煩躁地踱步。

神殿天頂極高。四周巨大石柱拔地而起，古老圖騰雕刻其上。外界的光線穿梭于無數(shù)浮繪暗紋的窗格，最終在中央?yún)R集。可想而知，只要有一束天光就足以將整座神殿照亮。

——原本可以。

但這里就像一枚毫無雜質(zhì)的水玉，或一面鏡子。

烈火燃起之時，光暗倒錯，神圣盡被燒為烏有。紅蓮業(yè)火將觸目所見的每一處角落都映成了沸騰的巖漿一般的血紅。所有的雕塑，所有的神像，都是一張血紅的臉。

血紅的承淵的臉。

也是他自己的臉。

陸啟明心中驟然生出前所未有的戾氣。

紅蓮業(yè)火在一瞬間瘋狂高漲，烈焰暴怒地伸向每一處神像。

……

——但是那火最終沒有燒到天頂。

因?yàn)闊迷倭业幕鹨部傆斜M頭，即便他掌握著紅蓮業(yè)火的規(guī)則，也不可能讓這場大火永不熄止。

業(yè)火正在熄滅。

一切總要結(jié)束的。

陸啟明垂下目光，低頭看著自己的一只手臂，逐漸重新平靜下來。

而在某一瞬間，他余光里忽然掠過了一線不易察覺的熾白。

……

陸啟明微微轉(zhuǎn)動眼睛，視線下移。

有一小截劍尖靜靜透出屬于神明的金色。

這是神劍古戰(zhàn)的內(nèi)核。

這截劍尖從背脊沒入，穿透了他的心口。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承淵發(fā)瘋一般驟然爆發(fā)出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他顫抖地跪在神座上，興奮得全身每一根骨骼都在發(fā)出扭曲的摩擦聲，心中極致的怨毒透過雙眼滴著血般無窮無盡地噴涌出來。

“陸啟明！！！陸啟明！！！！！！”他神情癲狂至極，撕心裂肺地咆哮出聲：“給我死！！！！！！！！！你給我死！！！！！！！！！”

暴戾的殺意鋪天蓋地刺向少年。

古戰(zhàn)陡然嘯出刺破耳膜的鳴音，劍氣狂亂地流竄，不顧一切地瘋狂地向陸啟明劈斬而去。

……

但承淵的笑很快就僵在了臉上。

他的劍漸漸慢了下來，直到茫然無措地停下。

他用一種極度困惑不解到瀕臨崩潰地眼神，渾身僵直地盯著陸啟明——

少年轉(zhuǎn)過了身，神情平靜地回眸望向他。

身上白衣素凈平整至極，一塵未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