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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淵僵住,從心底緩緩滲出一層寒意。
陸啟明往身后掃了一眼,從泥濘中找出了那團血污沾染的絲線。
“這東西有點意思,”陸啟明低頭把剩余的牽機鎖從身體里扯出來,“怎么用來著?”
“……等等,陸啟——”
承淵的聲音陡然停住,臉上迅速蒙上一層死白,豆大的冷汗夾雜著血絲頃刻間就濕透了鬢角。
陸啟明冷眼看著他極力沉默忍耐,隨意收緊手指,承淵頓時慘叫出聲。
“至于嗎,”陸啟明一根一根試著牽機鎖,淡淡道:“要讓別人聽見,還以為我做了多過分的事。”
承淵不斷掙扎翻滾,直到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陸啟明輕笑一聲,道:“別裝了。”
承淵眼中冷厲一顯,立刻就要暴起反擊,卻被陸啟明同時一劍刺透背脊,猛地噴出一大口血來。
“我可不會像你一樣的不小心。”陸啟明在他身邊坐下,掌心從背后按在他丹田處,開始抽取喬吉體內積蓄的真力,“不過你也提醒我了,這修為還是先廢了的好。”
“你等著,”承淵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嘶聲道:“我絕對,絕對,絕對不會放過你!”
“彼此彼此。”
陸啟明一劍插透他的喉嚨,淡淡道:“都已經到了這種境地,還說什么。”
承淵說不出話,神情扭曲怨毒至極,心中卻不由生出強烈的悔意。
陸啟明面無表情地等著他的氣息逐漸微弱,隨手撿來另一具尸體,重復之前做法。
傷口的恢復又是另一種折磨。當這具身體再一次被陸啟明救活的時候,承淵渾身痙攣地癱倒在地上,竟連一根手指都沒有力氣動彈。
“你做神做的太久,早忘了凡人的身體是何等脆弱。他們很輕易就能疼痛到難以忍受,隨隨便便就死了。”
陸啟明平靜地看著他拼命掙扎,道:“我真的很高興,你終于愿意以這種方式過來見我。”
承淵仰面躺在地上,幾乎無法凝神思考。但他還是慢慢反應過來了:“……你是故意的?”
……
從青衣開始。
青衣就是一個餌。
陸啟明從來沒想過他附身青衣的事能夠一直瞞過承淵,他甚至根本不期待石人幫著他欺騙承淵,因為陸啟明的目的本來就是讓承淵發現,然后提醒他——
他也可以像這樣借助其他人的身體接觸到陸啟明,然后親手殺人。
從承淵用一縷神魂俯身在白芷身上,揮出那見了血的第一劍時,便注定是這個結果。
當承淵發現只要他分出越多的神魂力量,就能傷陸啟明越重,他就絕不會忍住這個誘惑,只會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將全部的意識都借助喬吉的身體降臨,然后全身心地享受最后殺死陸啟明的那一擊。
承淵不可思議地喃喃道:“瘋子……你怎么能保證我一定就會?!”
“那我自然還有別的辦法。不過,”陸啟明神色平淡,道: “你越是想毫無損傷的殺我,就越要付出千萬倍的代價。”
承淵說不出話。
“其實這只是我預想中最不是辦法的辦法,若非迫不得已,我也真的不想用。”
他想起太乙,眼底陰云彌漫,然后又笑起來。
“可誰讓——”
陸啟明將劍尖垂下撥弄,逐一挑斷承淵的手腳筋脈,敲碎他的每一塊骨骼, “咱們兩個的運氣都這樣不好呢。”
“我就讓你得意這一刻,”承淵在血污中掙扎著著仰起頭,恨極道:“待我脫身,我必將——”
陸啟明剜開他的心臟,然后繼續向這具身體中灌入生命力。
……
承淵的眼睛再次睜開時,目光已微顯渙散。
“醒醒,”陸啟明俯下身子,耐心地拍了拍他的臉頰,“回神了。”
承淵睜著眼,瞳孔中一點點聚起恐懼。
“這就怕了?”
陸啟明挑了挑眉,笑道:“說好的一百遍,現在才剛過三遍而已,你可別讓我失望。”
“……沒用的,陸啟明,你殺不了我!” 承淵艱難地喘著氣,一字字道:“我告訴你,你一絲一毫也傷不了我神魂,我絕對不會死!”
陸啟明忍不住稍微停下來,匪夷所思地看向他的臉。
“到了現在你居然還會覺得,”陸啟明問他:“不會死,竟是好事嗎?”
承淵試圖往后退。
“……其實道理倒也沒錯。”
不等承淵回答,陸啟明已自顧自地笑起來。
“確實是好事——怎么會不是好事?”
他慢慢剖開承淵的胸腹,平靜道:“我真是太欣慰了。”
承淵艱難地雙手攔住劍刃,渾身顫抖,“……你不能……這樣做……”
“為什么不能?”
陸啟明用力把劍往下一壓,淡淡道:“我理所應當想做什么都可以。”
承淵只覺自己雙手一片木然,低頭看去卻發現手指早已齊根而斷。他就那樣茫然地看了許久,然后開始崩潰地弓身尖叫。
“我還沒來得及問你,”陸啟明在他身邊席地而坐,把劍隨意放在一旁,揉了揉手腕,聊家常似的道:“石人呢?”
承淵沒有聽見。
“還要多謝你替我解決了他。”
陸啟明微微一笑,道:“我承認這次確實做得過分了點——但即便這樣他也不出手攔我,可見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承淵聲音戛然而止,喉骨頓時傳出幾欲折斷的摩擦聲。
陸啟明好笑地問他:“你殺了他?”
承淵怨毒至極地看著他。
“看來雖然還沒有,但也差不多了。”陸啟明愉悅至極地笑出了聲,在他耳邊慢慢說道:“那倒也不枉我故意露出破綻引你懷疑他。”
承淵眼神幾欲噬人,張了張口,猛地嘔出一大口血。
“陸啟明,你才是!”承淵喘了口氣,雙眼幾乎滴出血來,“你才是最大的欺世盜名之輩——是你利用石人,利用了他們所有人!!你才是——”
“這算什么。”
陸啟明平靜抬手抿去承淵嘴角血跡,然后扣緊他的咽喉,微微一笑,“他們自己不是也說過了?為我去死,他們心甘情愿。”
承淵窒息地發起抖來。
陸啟明手指扭轉,錯開了承淵的喉骨,忖了片刻道:“好像才第四遍。”
他往后伸了伸手,撈了個空,便轉身向后去找。抬起眼,陸啟明怔了怔。
“都還在啊?”
他含笑環顧四周,道:“剛剛這么安靜,我還以為人都早走了。”
周圍靜得落針可聞,沒有哪怕一個人敢動一下。
“你們有什么好怕的。”
陸啟明拄著劍站起身,搖搖晃晃地又拖了一具尸體走回承淵身邊,隨口道:“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若無冤仇,我才懶得殺你。”
死寂中忽然有人身子晃了一下。
“哦?”
陸啟明隨之將視線投了過去,微笑問:“你有話要說?”
那人腿一軟跪倒在地,渾身汗出如漿。
陸啟明淡淡收回目光。
……
……
又一次。
又一次。
承淵恨得幾乎要瘋了。每次他都感覺自己只差一點就能以徹底的死亡從這幅軀殼中脫困,卻又一次次在瀕臨極限時重新被陸啟明救活,繼續重復無休止的折磨。
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
承淵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著陸啟明再次站起,猛一咬牙,自己用僅剩的力氣震斷心脈——這一次陸啟明絕對來不及再去抽取他人生機為他續命。
陸啟明看著承淵決然的眼神,笑了。
“你這種程度算什么決心,”他拉住承淵的手腕,手指輕輕搭上他的脈門,道:“想得美。”
承淵不敢置信的看著他——他竟然不惜用自己的生機為他續命。
“……你真的瘋了,” 承淵喃喃道, “你自己也會死——馬上就會死!”
“我這副身體本就是拖累,”陸啟明俯身跪坐下來,一笑道:“若能為此刻做出一點微不足道的貢獻,也算值得。”
承淵用手臂撐著身體拼命往后爬,又被輕而易舉地一劍釘在地上。
“我…真的…好悔,”承淵狠狠咽下一口腥血,“那天為什么不直接殺了你!”
“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想問的。”
陸啟明拔出劍,把承淵的身體翻轉過來,不解道:“你為什么不早早殺了我?為什么就非要留著我一口氣?你就真的這么喜歡看戲?不看戲就會死?”
承淵呸出一口血,怨恨地盯著著他,“你真的太能裝了。”
陸啟明沉默片刻,笑笑。
“可我不是裝的。”
他說。
“我是真的沒有力氣,無法反抗,沒有一丁點的辦法。甚至在我剛進來古戰場的時候,我的修為就算在這些凡人里都不算什么。”陸啟明將劍鋒停在承淵咽喉,低低說道:“那個時候,無論是你,石人,太乙,你們之中任何一個只要稍微動動手指就能夠讓我萬劫不復……甚至連現在也依舊如此。”
承淵被他一劍割斷喉管,目光漸漸渙散。
“那天如果你愿意像這樣干脆地一劍殺了我……”
陸啟明疲憊地注視著他,無聲道:“我是會感激你的。”
……
……
“……毫無意義,” 承淵再次在痛苦與恐懼中醒來,歇斯底里地尖叫道: “你做的這一切!!全部!!根本毫無意義!!”
陸啟明隨手推開又一具被抽干生機的尸體,平靜地將劍尖抬起。
“住手!住手!!!”
承淵發瘋般地咆哮出聲:“陸啟明,陸啟明!你先停下來想好——你到底想要什么?”
陸啟明沒有回答。他只是自顧自地低頭挑揀著這具身體,“還是沒有經驗……得省著點用。”
承淵徒勞地連連后退,卻只能在劍尖攪動中再次慘叫出聲。
“陸……你,你先,先停!!”承淵拼命抽著氣,艱難抓住長劍,“你好好想想,你的咒消耗的是你自己的神魂性命,這樣下去你自己怎么辦?你現在是一時痛快,以后怎么辦?你到底想過沒有?!”
陸啟明道:“到時候再說。”
“不行!!你不能這樣!!”承淵語無倫次道:“你不是為了殺我嗎?那你就不能用這種方法!!”
“為什么不能?”陸啟明繼續將劍往深處捅下去,淡漠道:“我自己的命想怎么用,自然隨我樂意。”
“你——”承淵簡直要瘋了,“你到底想我怎樣,你倒是說啊!!”
“我當然是想你去死。”
陸啟明平靜的看著承淵, “但也想你繼續活著。”
他折過承淵的胳膊,繼續往這具身體里灌入生機。
承淵崩潰地大喊一聲。
“陸啟明,陸啟明,”承淵掙扎著抓住他的手,“我不殺你了!我可以發誓不殺你,好不好,只要你停下——停、停下啊!!!”
“我現在也沒有殺你,”陸啟明淡淡看著他,道:“但想必你活的也不太好受。”
承淵怨毒至極地盯著他很久,壓抑著喘了一大口氣,“……我也可以答應你不報復,再不做任何對你不利的事——我可以發誓……”
“不行。”陸啟明繼續手里的動作,道,“我不信。”
承淵痛苦地蜷縮起身體,掙扎著重復道:“我真的……我用命魂誓言!”
“你可是承淵,”陸啟明淡淡道,“我怎知你有沒有法子擺脫誓言約束。”
承淵痛恨到無以復加:“我沒有!!!!!”
“不行,”陸啟明說道,然后用力,“我還是不信。”
承淵喉管不斷涌出大口鮮血。
陸啟明抬頭四顧,咦了一聲,自語道:“已經用光了嗎。”
承淵氣息快速衰弱下去,眼底卻終于涌出一絲希望。
陸啟明看著他的神情,微微一笑。
“早說了,你想的美。”
他暫時用自己維持住承淵這具身體的生機,然后抬眼向前方望去。
人群個個如泥塑,在他的目光中一動不動地僵立在原地。
某一瞬間——
李素驟然一掌將季牧往前推去,然后猛地轉身,用盡力氣向后拼命奔逃。
陸啟明笑了笑,將視線從李素身上收回,看向重重摔倒在自己面前的季牧。
季牧狼狽地撐起身子,雪白的臉頰蹭上了一層沾著血水的塵土。
“來。”
陸啟明向他伸出了手,喚季牧道:“過來到我這里。”
季牧仰起臉望著他,目光掠過少年肩頭白發,又默默垂下。他低頭把自己的納戒取下來放在陸啟明身邊,然后把手遞給了他。
陸啟明抬手扣住季牧的脈門,道:“你不怕我?”
季牧微微發著顫,感覺自己身體全部的熱度都在隨之而去,但他卻一下也沒有掙扎。
“我一直知道,”季牧道:“你總有一天要殺我的。”
陸啟明淡淡道:“你不后悔?”
“不。”季牧低聲說道:“永遠都不后悔。”
陸啟明笑起來。
季牧怔住,呆呆地抬頭看向少年,幾乎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
陸啟明一點點替他化去體內藥力,取出一條干凈絲絹,神情冷漠地幫他拭凈臉頰灰塵。
“去吧。”
陸啟明抬眼望向遠處,淡淡道,“去把李素給我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