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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啟明看著他,道:“你倒是聰明。”
他說的是李素站的位置。
李素聞言而笑,“能聽到先生這樣說,我就更放心了。”
他從一開始就始終觀察著一切發(fā)生,尤其注意了動了兵刃卻逃脫一死的三個幸存者。所以他此刻立身之處,正是陸啟明的神魂力量無法掌控之地。
“我不明白,”李素嘆息道:“先生為什么不愿意暫且休息,我們還像以前一樣坐下來好好談談呢?”
陸啟明淡道:“你一直想激怒我。”
“我不否認這一點。”李素道,“但我也只是想試一試先生的限度在哪里,否則不敢心安。”
“你真的是找死。”
季牧被人帶過來的時候,正好聽到了李素的最后一句話。季牧看著他道:“你知不知道,連我都不敢這么做。”
“若不是有你在這里,”李素微微一笑,“我自然也是不敢的。”
季牧語塞,臉色愈發(fā)陰沉,卻勉強按捺住了。
他本就是武宗的人,喬吉也一直守護在他身后,自然不會有人當真對他不敬。只是他昏迷時被李素下了藥,此刻真力運轉不暢無法出手,要不然他早就發(fā)作了。但季牧此刻心中更氣恨的卻不是這個,而是陸啟明分明見到他過來了,卻全然當做沒有看見。
“要不是因為你我才不會吃他這個虧。”季牧氣道,“陸啟明,你還不快給我把藥力解開!”
陸啟明不易察覺地蹙了蹙眉,目光更冷。片刻后他開口道:“你先過來。”
季牧抬眼隨意望了一眼陸啟明的神色,整個人不由一頓。他原本早已習慣了陸啟明待他的態(tài)度,但這一刻卻竟然莫名有些不敢靠近。轉而季牧才想到了此刻情狀,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素,羞惱道:“……我沒力氣。”
陸啟明緩慢說道:“那就不要對我說任何廢話。”
季牧心頭一跳,不由道:“你……到底怎么了?”
陸啟明冷淡至極地看著他,道:“心里煩。”
季牧被他用那種目光看著,一時怔住,有些不知所措,“那,那怎么辦?”
“季牧,”李素聽著二人簡短對話,問:“你難道到現(xiàn)在還沒有看出來嗎?”
季牧回過神。
“雖然不能確定原因……但是恭喜你,”李素神色玩味,道:“你的命令對他的影響,增強了。”
話音剛落,李素驟然厲喝一聲:“讓他停下!”
季牧雙眼有短暫的失焦。
李素的聲音傳入耳中,鉆入他腦海,竟強硬至極地壓制了他的思考能力。季牧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已不由自主地開口命令道:“停下!”
幾乎同一瞬間,一道冰冷劍光自陸啟明背后驀然乍起,狠
狠向他背脊劈下。
陸啟明身體猛一趔趄,然后面無表情地重新站穩(wěn),回望過去。
他目光淡漠地注視著持劍之人,道:“原來你已經來了。”
縱使他此刻神魂虛弱之極,難免受到血契影響,在場所有人也無一人有資格令他受這一劍。
除非手握著這柄劍的人,是承淵。
……
……
沒有人能夠理解陸啟明這一句話,因為站在少年身后的人只是一名年輕女子,一名他們都十分熟悉的女子。
她是白芷,上清宮的人,楚鶴意的師妹。她修為不算頂尖,但經常跟在楚鶴意身邊幫著做一些雜事,所以這里人人都眼熟她。印象中她似乎也與九代時有接觸,關系比大多數人都親近一些。
所以更加無人能夠想明白眼前發(fā)生的這一幕。
但陸啟明看到的卻不是這個名為白芷的女子,而是藏在她那雙眼睛之后的承淵。
“你叫我,我聽到了。”承淵勾唇一笑,道:“只不過剛剛忙著擺平石人,沒空過來。你還別說,很久沒有親自動手了,石人畢竟也是我教出來的,的確讓我費了一番功夫。”
“我實在沒想到石人竟有膽子幫著你欺瞞于我。”承淵說著,神色漸漸陰冷下來,放在女子清秀面容上更顯詭異。他搖了搖頭,“我要罰他,他居然還敢反抗——”
承淵驟起一劍點向陸啟明心口,淡淡笑道:“你說可笑不可笑。”
陸啟明側身微微避開,血箭自左肩濺起。他神情未動,同時已抬手一劍抹向承淵咽喉。
“一把廢劍,也敢與我動手。”
承淵甚至連劍意都不屑于動用,隨手一劃便挑開了陸啟明的劍尖。
——卻在兩劍相觸的一瞬間,訝然看到自己手握的那一把驀然崩斷。
陸啟明一眼望過,那柄斷刃隨即穿過女子胸口,將她整個人釘穿在地面。
承淵自是要躲,卻在動身的那一刻忽而受到周圍空間驟然增強的束縛,才不得不受了這一劍。
“是石人教你的?”承淵任憑這具身體倒在地上,仰面看著少年提劍走近,淡淡評價道,“用的還行。”
陸啟明垂下視線,一劍點向承淵眉心。
劍下女子神色忽然驀一空白,然后涌出難以言說的莫大恐懼。
“公子!”
她凄然一喊,心知必死,眼中流下淚水。
陸啟明眼神微動,手上本能地一頓。
捕捉到他那一瞬間的猶豫,白芷眼底猛然透出一抹難以置信的希望,心中升起絕處逢生的喜悅。
然而笑容還未來得及自她臉上綻開,她的手已不受控制地向前一送——
嗤。
陸啟明唇角淌出血液,低頭看向插入自己小腹的短劍。
“陸啟明,”透過女子的眼睛,承淵憐憫地看著面色蒼白的少年,“像你這樣的人,怎會不死?”
陸啟明閉上眼睛,不再去看女子臉上的絕望。他手上用力,扣住她柔細的脖頸,沿著那一線神魂之力去追溯屬于承淵的源頭。
承淵卻早在女子身死的那一刻已抽身離去。
“你既然心中煎熬,為什么不索性由著她殺了你?”
承淵的聲音縈繞在他耳邊;陸啟明看向又一個持刀逼近的青年。
“反正你一定會死,而這些人卻原本大可不必。”承淵笑著問:“按照太乙一向對你的教導,難道不該是由你自己引頸就戮,而讓更多人好好活著嗎?”
陸啟明一劍刺透青年眉心,神魂力量化為利劍追索溯源,跨越虛空而去——
承淵悶哼一聲,再次消失無聲。
陸啟明緩緩抬起頭,平靜環(huán)望四周。
這里沒有一個人是承淵,也統(tǒng)統(tǒng)都可以是承淵。
“……無所謂。”
無所謂任何人。
古戰(zhàn)場中的云翳其實從未有一刻散開過。
此處不可被看見,不可被聽見,是眾神遺棄之地,是瘋狂撞向毀滅之船。既已站在這深淵之前,每個人的命運便只能獨自承擔。
他曾救過許多人,至今想來仍無怨悔。只是他等了很久很久,看遍了每一副面孔,才知道原來此處確實沒有一個人能夠救他;竟連他自己也不能。
但他也并不覺得不公平,因為這世上本來就不曾有過公平存在。眾生平等這句話,廟宇神塑尚且說不出口,何況他也不是神。
陸啟明慢慢將長劍抽出,聽著血液一滴一滴落地。
既然如此,何不百無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