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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明夷苦笑:“可真是有些疼。”
“這算什么。”他沒清算的意思,蕭余說話就更大膽,“才咬一口,隔兩天就消了,往后有的是您被撓一花背的時候。”
出口才覺失言,浪跡平康坊的都尉輕咳一聲,說,“殿下,您還是想想,怎么把人騙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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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當然是騙不回來的。
自那日起,送至元府的禮物更多,除了幾乎成了慣例的珍貴藥材,還有各類的金玉首飾,最過分的一次送來的是以箱計的云水錦,甚至混了已制成的成衣。但如愿一次都沒收,不管是和黃金等重的珍貴織物,還是四處收攬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她愣是一個不要,全部讓人退回去。
元府上下頓時議論紛紛,林氏也心里咯噔,一開始以為是攝政王威逼不成打算利誘,但看如愿每次見著禮單時自己和自己鬧別扭的樣子,再回想七夕夜里的燈火,只能暗暗搖頭,放手讓兩個年輕人自己去鬧。
如愿沒鬧,除了捏著禮單時牙癢癢恨不得再咬獨孤明夷幾口,其他時間她都很平靜,銷了生病的消息,日日早出晚歸,除了去嫏嬛局上值,余下就在擅商的朋友指導下進出西市,還真盤活了新收的幾家店鋪,跌跌撞撞地扶起女學。
到落第一場雪的時節,如愿手里已有了七八張商鋪的地契,算算到年終結算時說不定真能給林氏分紅。
嫏嬛局的工作也越來越得心應手,不經意間和鄭文依的關系都緩和了許多。至于原因,說來竟是誤會,剛回嫏嬛局時如愿時常愁眉苦臉的,和楚尚宮解釋時無意間提及自己是被郎君欺騙,換了楚尚宮一臉的同情。
不知這三言兩語在路過的鄭文依腦內拼成了什么樣的一個悲慘故事,待如愿回書架間工作,一向看不慣她的世家貴女居然主動前來,屈尊紆貴地遞給她一本整理好的書冊名錄,輕飄飄地引了一句《詩經》:“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如愿只能尷尬地接過,鄭文依順勢攀談,倒是就此破了兩人間的冰。
總之一切都好,直到十二月初三,依舊是落雪的天氣,進了冬就更冷清的嫏嬛局居然來了位貴客。
得知消息時如愿正在整理新入庫的書。她換了厚重的冬衣,發上一左一右纏了兩個小如花釵的毛絨球,在風里一顫一纏,看著就有種活潑的喜氣。
毛絨球的主人卻毫不喜氣,反而哭喪著臉:“鄭女史可行行好,放過我吧。這批新抄本和舊本混一塊了,楚尚宮說天黑前得分出來,我哪兒還有空去招待什么貴客。”
“我替你。”鄭文依主動蹲身,抽了她手中的名錄,比照著前兩頁,迅速分揀的過程中看了她一眼,“我不愿見人。”
如愿會意,恐怕是這位貴客與鄭文依有什么齟齬,干脆順水推舟,起身拍拍衣裙上沾到的浮灰:“那就多謝了。我笨手笨腳,這種水磨功夫,果然還是要看伶俐細致的鄭女史。”
鄭文依不咸不淡地哼了一聲。
如愿嘿嘿一笑,轉頭去了鄭文依事前指點的方向,等親眼見到站在楚尚宮身前的人,她才知道鄭文依為什么寧可來整理新抄本瞎眼睛,也得推她出來。
鄭文依同這位貴客,何止是有什么齟齬,簡直是你死我活的不對付。無他,從鄭文依由韓王那支保薦開始,就注定是這位貴客座下最尷尬的門生。
……但難道我就沒有齟齬嗎?!
如愿在心里暗罵,面上卻顯出嫏嬛局女官應有的謙恭笑意,在楚尚宮介紹后向著獨孤明夷屈膝行禮,起身后頷首低眉,語氣清冷疏離:“臣參見豫王殿下,恭請殿下萬安。”
獨孤明夷看了她一會兒,禮貌地移開視線:“便勞煩元女史領路,替我尋那本書。”
“是。”如愿再次稍稍屈膝,轉身引路,走路時刻意繃緊肩背,雙手規矩地搭在小腹前,在書架間穿行,自帶三分高潔不可侵犯的美感。
她停在書架之間,四下無人,她卻依舊是疏離禮貌的語氣,“不知殿下要尋的,是什么書?”
“《鶴臺廣記》。”
如愿微微一怔,心道這人居然真是來找書的,詫異地瞄了獨孤明夷一眼,說了聲“稍等”,按照記憶穿梭幾個書架,沒多久就把他選中的書帶了回來。
“多謝。”獨孤明夷低聲致謝,接過書,就地翻看起來。
準備好的夾槍帶棒的話一句也用不上,如愿反倒不知所措,略顯呆滯地站在一旁。獨孤明夷表現得好像真是來找一本舊書的,也好像真和她從不相識,她刻意疏離,他就更疏離,論這種假惺惺的規矩,自然是宮廷出身的獨孤明夷更勝一籌,相比之下倒顯得一路上想東想西的如愿可笑。
如愿有些微妙的酸澀,錯開視線不再看他。
書頁翻動的輕微聲音卻在此停止,《鶴臺廣記》已到中段,獨孤明夷語氣歉疚:“近來眼力不濟,常讀半本書便覺不適,才過半,恰有新記,還請女史襄助。”
休養了兩月余,獨孤明夷的臉色比先前病時好得多,不再是恐怕命不久矣的蒼白,而是清透的玉白,襯著一向血色淺淡的嘴唇和濃黑的眉眼,自有我見猶憐的脆弱美感。
如愿在心里唾棄他,手上卻只能接過:“需臣替殿下讀么?”
“是。”獨孤明夷點頭,“只這一篇。勞煩了。”
如愿跟著點頭,清清嗓子,從頭開始:“肅武皇帝時,帝女雁陽游于江南。于時春桃始發,細雨如酥……”
《鶴臺廣記》介乎野史與傳奇之間,到這篇時更像是民間野史,講的是前朝的雁陽公主如何與后來的駙馬結緣。雁陽公主七歲得湯沐邑,且封地正是肅武皇帝微末時受封的雁陽郡,可見其榮寵,正史中記載世家諸子爭相求取,最終肅武皇帝選定的駙馬都尉出自天下第一世族博陵崔氏,且是當年的狀元,想來也不為過。
然而在《鶴臺廣記》中,這位駙馬是雁陽公主自己釣來的,甚至一開始都沒有顯赫身份,只是揚州城郊的小小書生。雁陽公主恐驚到書生,甘愿褪羅裙換布衣,洗手作羹湯,如平民婦一般陪書生進京趕考。書生果真中了當年的狀元,然而長安城內世族云集,一舉點破他的身份。雁陽公主大怒,自請出家修道,閉門不見狀元郎,崔郎則不肯放手,期間為求公主原諒,做了許多啼笑皆非的事。
結局倒是好的,雁陽公主與崔郎定情是因春時新桃,復緣則是秋時紅葉。當年秋天,雁陽公主漫步于府中,在水渠中撿到一枚紅葉,上書一首詩,哀婉決絕字字泣淚。
“……帝女深有其感,垂淚不已,遂開門相見,重修舊好。越明年,帝女出降,是時三月,燈盛木枯……”到這里恰巧一頁讀完,如愿稍作停頓,單手托著書冊,另一手去翻頁。
紙張摩挲間竟有什么東西掉了出來,如愿以為是書簽或是書頁脫落,慌忙去接。
悠悠落到掌心的東西輕薄脆弱,干燥的邊緣略微破碎,清晰的脈絡暈染著層層楓紅,居然正是一枚紅葉。
第65章 日月 你臟了
進嫏嬛局的書冊都得年年檢修, 連新本舊本都得分門別類檢查清楚,中間夾帶的書簽或是飛頁都記錄在冊,而這片紅葉卷著幾分雪后的微潮, 輕飄飄地落在掌心。
難為他大冬天的不知從哪兒找來的紅葉, 在這場隔了兩月余的初次再會中和她裝一路的不相識,迂回借了《鶴臺廣記》里的故事, 眼巴巴地期盼她和故事中的前朝帝女一樣, 見著這片紅葉就回心轉意。
剛才微妙的酸澀一掃而空, 發空的心頭被說不清的情緒漸漸填滿,如愿忽然覺得有點好笑,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獨孤明夷, 在他期待的眼神里緩緩收攏手指,把傳情的紅葉捏了個粉碎。
她抖落細紅的殘灰, 微微一笑:“書庫中的書冊皆有登記,本不該有這枚紅葉,不知是何時混進來的,殿下見諒。”
獨孤明夷眼神微動:“恰逢紅葉述情的故事, 中有紅葉,我本以為女史會因此動容, 姑且留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