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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心頭一緊,但后半句話又洇沒在風聲里,沒有前因后果等同。
片刻后人聲漸熄,接著是撩開竹簾的行動聲,她趕緊從柜后出來,裝作剛到此處和對方不期而遇:“……啊,原來你在這兒啊。楚尚宮說你在丙柜,我一路過來沒看見,還以為是我記錯了。”
鄭文依眉心一顫,迅速把剛才不歡而散的怒意壓下去,表情有些僵硬:“哦……先前在整理書冊,我有頭暈的病,理了會兒就出去透氣……倒是讓你久等了。”
“沒有,我順著書柜過來的,剛走到丁柜就看見你了。”如愿適時做出微窘的表情,“說來我領告身都誤了
時間,幸好楚尚宮沒為難我。”
“楚尚宮確實柔婉大度。”鄭文依稍松一口氣,一改先前幾次見面時的冷淡,主動說,“既是剛來,應當還沒熟悉各柜間拜訪的書冊,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同我整理一番。”
如愿點頭,跟著這位顯然是韓王一系的同僚往丙柜走,眼見鄭文依彎腰去取那疊堆在地上的書冊,歪頭湊過去:“《鏡花》《觀月》……傳奇?嫏嬛局里也存傳奇?”
“聽楚尚宮說,書庫內的藏書年年更新,由民間挑揀而來的書籍也有。既然是自前朝流傳至今的傳奇合本,料想有些過人之處。”
如愿觀察著鄭文依的細微表情:“你好像不太喜歡傳奇?”
整理書冊的手一頓,鄭文依扭頭看了如愿一眼,又面無表情地轉回去:“確實。粗略一看,文采詞藻確實不錯,故事卻庸俗不堪,女方多為山野精靈、花妖狐魅,甚而為龍女仙子,一見男方卻舍了修為仙道,竟隨他去了。一為囿于情愛,二為無媒茍合,成何體統,屬實敗壞女子的名聲。”
“不好這么說吧。如果男方不好,那女方當然可憐可恨,”如愿覺得膝蓋有點疼,“但如果兩情相悅,男未婚女未嫁,男方也沒有誘騙威脅,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挺好的嘛。”
“傳奇中可不只是淫奔,還有行茍且之事的描繪,有傷風化。”
“你覺得情.欲齷齪?”
“自是如此。”鄭文依頗為不屑,“骯臟齷齪,君子不屑。”
理智告訴如愿不應該和這個驕傲的世家嫡女相爭,但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和鄭文依辯駁,即使冒著尚未上任就和同僚鬧得不歡而散的風險。
如愿沉默片刻:“可君子也有父母,或許也將有兒女。”
“……什么意思?”
“你情我愿,男女之事,不就是要這樣才能生兒育女嗎?《周禮》說‘仲春之月,令會男女,于是時也,奔者不禁’,再說既然是仙子妖魅,本就不受人世的束縛,大概也找不到什么媒人,淫奔又從何談起?至于情.欲之事,本就是天性,吃飯喝水難道也齷齪嗎?我想既然能從前朝流傳至今,還能收入書庫,總不是什么以此為噱頭的爛俗書冊,大概只是提及而已。至于情.欲,因情生愛,因愛生欲……”
如愿突然想到什么,眼瞳驀地一縮,重復了兩遍“因愛生欲”,猛然回神,繼續說,“既然情與愛不齷齪,那么由此而生的欲.念也不齷齪。”
鄭文依默然地看了她一會兒,把最后一本傳奇合本放回原位:“你是在與我論辯嗎?”
如愿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傳奇中描繪的情愛很美,也很自由,或者說我是羨慕那些仙子花妖,不受人世規矩的束縛,喜歡誰就告訴誰,試著和那個人在一……”
“夠了!”鄭文依卻突然發怒,狠狠一推書柜,書柜巍然不動,一塊充血的紅印迅速在她掌心里漲出來。她怒視如愿,胸口劇烈起伏,“無有人倫,無有道德,這種東西有何可羨慕的?若你要在書庫清凈地立足,勸你還是有些廉恥為好!”
言罷,她不顧世家嫡女的風范,也不顧剛剛發泄怒氣的對象是新晉的同僚,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短暫的摸不著頭腦之后,如愿也有些惱,但她沒空追上去和鄭文依打架,因為在剛才的話里埋藏的一個火星剎那點亮,一上午被擱置的心緒終于翻涌上來。
同時在腦海里響起的是燕嬋的話。
——“你能想象他親你嗎?”
……當然能。
不僅能想象,她還非常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想。
他吃角黍時想,他喝茶時想,甚至躲藏在攤位后面的那個瞬間也想。如愿哪里是被七夕的曖昧氣氛影響,她是被玄明眉眼間的神采蠱惑,被他在光下泛著柔軟薄光的嘴唇勾引,才不自覺地向著他蹭過去。
只是這些一瞬而起突如其來的念頭都被壓抑,出于一團亂麻的少女情思,不敢冒頭,不敢提起,最終變成醉酒后的迷離夢境,夢里的接吻糾纏。
被死死壓制在湖底的氣泡終于冒上湖面,“啵”一聲炸開,炸出所有潛藏在心湖中的感情,如同在臉上驟然炸開的熱氣,壓抑得越久,此刻就越強烈。如愿靠著書柜緩緩屈膝蹲下來,渾身發顫,整個人如同浸泡在熱燙的溫水里,每一寸肌膚都在向外發散熱量。
她蜷縮起來,緊緊攥住心口的布料。
萬籟俱寂,胸腔內的心臟劇烈跳動,一下一下,心跳如同擂鼓。
——她喜歡他。
元如愿喜歡玄明。
可他偏偏是道長,不染塵埃不沾凡俗,周身細雪腳下凡塵,怎么看都和情愛這回事不搭邊。
如愿緊閉雙眼,等著那陣震顫和眼皮上薄薄的熱意一同消退,緩緩睜開眼睛,瞳中滿是光影。她無聲地露出笑容:“那我就去勾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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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少尹童有安非常焦灼。
這是他第一次以述職的方式直面紫宸殿中的皇帝,原因是京兆尹因病請假,鄭鳴先于官場上又無野心,在韓王那邊若有若無的暗示下,童有安一口接下了述職的活。
朝臣進宮只靠兩條腿,偌大的大明宮,從丹鳳門一路走過來,童有安兩腿酸痛腳下生疼,偏偏本朝的風尚和前朝的風雅奢華截然不同,冷硬兇猛,紫宸殿前空曠得令人脊背生寒,唯有通向正殿的大道兩側站著人,全是披甲執銳的金吾衛,鎧甲和槍尖的寒光閃得童有安一陣陣地頭暈。
他不敢多言,待大監通報后,深埋下頭,以碎步走過寬闊漫長的大道,進殿后直接跪倒:“臣京兆少尹童有安拜見陛下,恭請陛下圣安。”
第53章 怪事 二更
“朕躬安。”獨孤行寧說, “童卿不必多禮,請起。”
童有安立即謝恩,但皇帝不說賜座, 所謂的“請起”就只是客套話, 他還是得跪著,只是能仰起頭, 順道看清殿內的景象。
紫宸殿是內朝議事的場地, 布置和宣政殿同樣莊嚴肅穆, 只在規格上略有縮減,另外多了幾個隨身伺候的宮人,看宮服都品級不低, 一個個垂手低頭,立在一旁仿佛塑像。
年少的皇帝高坐在由層層臺階墊高的皇座上, 小臉緊繃,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臣子;下首側座的則是攝政王,懨懨地以手支頤,半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