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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明點頭:“好。”
如愿看了他一眼,低下頭,視線牢牢地定在籃子里,咬了一大口。一聲脆響,香甜的點心嚼進嘴里,本該是幸福一刻,偏讓她吃出了眼觀鼻鼻觀心的打坐味兒。
玄明同樣微微低頭,但他不能吃外食,握著手里堅硬的糕點,他回想剛才自然而然的舉動,出乎本能地為此感到驚惶和迷惘。
一個悶頭在吃,一個悶頭在想,直到如愿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籃子的米果糖,打了個小小的嗝,玄明才抬起頭。
他把手里握得略微潮濕的米果糖放到一邊,提及正事:“元娘子曾說與蔡老夫人熟識,是常來嗎?”
一回吃得太多,如愿讓米果糖噎得胸口不太舒服,倒是把剛才的慌亂忘得一干二凈,老實搖頭:“也不算。從安興坊到京郊,實在不怎么近,我每回都得短租馬車或者騎馬,要不然也不至于和車行的人混熟。”
說到這里,又有個嗝要上來,她趕緊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完,摁著胸口強行把那個嗝摁回去,繼續說,“所以我偶爾才過來看看。阿婆自食其力,不要我的錢,別的我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像今天這樣做點小事,或者修點小物件什么的。”
“君子不謂小善不足為也而舍之,小善積而為大善。”玄明低聲說,“元娘子有心了。”
“果然是修道之人,引的都是《淮南子》這樣的書。”如愿又喝了口水,半閉著眼睛搖頭,“但我根本沒想什么小善積大善的,我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只是如此?”
“當然是啊。”
一時無話。
林間起了微風,吹得園圃里的葉子擦擦作響。
如愿睜眼,眺望遠處混著煙塵的土路。此時無聲,唯有風拂過,輕輕地吹動她鬢邊的花,而在那個瞬間,她忽然萌生出一個莫名其妙的念頭。
“……道長。”她轉回頭,向著這個或許算得上朋友的人開口,“我之前說過的吧,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想去試試看夏試。”
“記得。”玄明說,“怎么了?”
如愿深吸一口氣,在他的注視下緩緩地把這口氣吐掉,如同吐掉和剛才那個念頭一同冒出來的忐忑。她說:“這就是我這樣做的原因。”
“原因?”
“是啊。我想入朝,想治國平天下,想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但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實在不是那塊材料。何況女子即使入朝,最多也只能做到太子內官,從六品,旁人還以為是太子的后宮預備。”如愿轉開視線,仿佛嘆息,“所以我只能在看書之外,多做做這些小事了啊。”
她停頓一下,仰頭看向廣闊無云的天空,眉眼落在屋檐的陰影下,眼瞳里卻倒映出流轉的陽光,“我救不了天下所有吃苦的人,只能從身邊開始,哪怕是一點點小事也好。”
玄明默了默:“若是能將你的愿望托付于人呢?”
“托付給誰?”如愿以為他在開玩笑,轉回頭,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我阿耶可不行啊,他沒那么大的心,我弟弟恐怕得按外祖的意思,走武家的路。除此之外,我也不認識什么人了。”
“不拘認識與否,我只是假設。雖然可能確實并非女子,但如果,”玄明頓在這里,“能將你的愿望托付給人呢?”
如愿略帶訝異地睜大眼睛,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驀地笑了出來,她拿指節在嘴角蹭去黏到的糖粒,半真半假地暢想:“那我只希望他是謙謙君子,不意氣用事也不懦弱膽怯;希望他知道世道艱難,吃著魚膾駝峰的時候記得外邊或許還有人在吃糠咽菜。”
“會的。”
如愿一怔:“嗯?”
“會的。”玄明重復。
他少有這樣直視人的時候,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孩,坐姿挺拔端正,不像安撫,反而更像是承諾。呼啦啦的風吹過來,吹起他散落的發絲,有幾根掃過鼻尖,遮得他眼里的光一瞬明滅,猶如暗夜中唯一的星燈。
如愿的心口突地一跳。
她一瞬間手足無措,想在跳動的心口按一下,但懷里還抱著空籃子,手一抬,籃子順著伸直的雙腿往下翻。她又慌忙去撈。
一陣手忙腳亂,如愿總算把籃子抓了回來,指甲無意識地在竹籃上輕掐一會兒,忽然又抓著籃子起身:“啊,我剛想起來,還得去抓魚呢!您在這兒休息吧,我自己去就好!”
她沒給玄明反應的機會,連個音節都沒能從他喉嚨里出來,纖細的身影已經拎著籃子翻過籬笆跑了,迅捷得仿佛腳下生煙。
玄明看愣了一瞬,連忙起身,身后卻響起拐杖拄地的聲音,蔡氏的聲音傳過來:“丫頭,過來幫我拿個……人呢?”
“剛走。”兩相權衡,玄明只能放棄去追如愿,他轉身,實話實說,“去抓魚了。”
“抓個哪門子的魚,這時間哪來的魚?”蔡氏皺眉搖頭,拄著拐,慢吞吞地轉身,“算了,還是老婆子自己動手吧……”
玄明想了想,跟上去,眉眼低垂:“老夫人要做什么?或許我能幫忙。”
蔡氏不太信任這個漂亮過頭的郎君,看看他溫順的表情,又忽然松口:“行吧,那就進來,替我搬個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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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氏要人搬的是只大箱子,沉重寬大,從木料的顏色看很有些年頭,外層遍布不慎磕碰出的劃痕,上鎖的位置早就壞了,本該扣著銅鎖的位置只剩下兩個滑稽的孔洞。
箱內放置的則是木制的武器,均未開刃,在多年的擱置中顯得越發鈍,表面倒是光亮,顯然是常在擦拭。
玄明狀似無意地起了話頭:“倒是沒想到,老夫人要搬動的竟是這些習武用的兵器。”
“怎么,是覺得老婆子一把老骨頭,家里放不得這些東西?”蔡氏接話,說出來的卻生硬,簡直是拿話去嗆他。
將說的話就這么被噎了回去,玄明并不惱,忽略蔡氏因衰老而更矮小的身材,迂回著說瞎話:“是我冒昧了。只是有些驚訝,或許是老夫人少時用過……”
“少給我用你的話術!但凡活到這個年紀,就什么聽得出來了!”然而蔡氏突然轉身,拐杖重重地拄在地上,木制的地板上頓時多了個淺淺的凹痕,她因突如其來的怒氣而面目猙獰,聲音又蒼老如同傳奇里的怪魚吐息,“好,既然你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訴你。”
她拄著拐杖走向木箱,經年的憤怒與怨恨如同燃燒殘木的火星,這具佝僂的身體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氣,讓她在拐杖的支持下走出不符合年紀的迅捷,每一步都踩得古舊的地板嘎吱作響。
“這個,”她彎腰,一把抓出其中一把木刀,“是我那不爭氣的夫君用過的;”
木刀沉重,青壯年的女子都不一定能拿穩,何況是僅能憑借一口怒氣的蔡氏,但她強穩住抖動的手腕,把木刀狠狠摜在地上。
一聲悶響,如同天雷劈裂云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