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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正事,林笑棠和白起都輕松了許多,反倒是寓公不時看看林笑棠,幾次都欲言又止。
白起察言觀色,站起來,幫寓公倒了杯茶,“江伯,小七回來了,您的心愿已了,應該高興才是,莫非有什么難處,說出來,我們也可以為您分憂啊!”
寓公的眉頭緊皺,完全沒有了剛剛的揮灑自如。他略微躊躇了一下,還是對林笑棠說道:“其實這次來,我還有一個目的,我想追查一下月華和你大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寓公的這句話,不啻于一個驚雷在林笑棠的腦海里炸開。他頓時覺得頭暈目眩,趕忙一把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江伯,你的意思是……?”
寓公嘆口氣,用手輕拍林笑棠的手臂,“小七,以你的聰明應該能想到。我是做哪行的?淞滬會戰打了那么久,之后,日軍進攻南京又打了一個星期,期間我為什么沒有把你大哥大嫂從南京城里接出來?”
林笑棠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只能通過眼神表達自己的疑問。
“事實上,我在南京守城戰打響之前就給他們送過信,讓他們盡快撤出南京,但直到今天,我依然搞不明白,他們為什么沒有及時撤退!”
林笑棠抓起茶杯,向著嘴里猛灌幾口,但大部分都撒在了衣服的前襟。
寓公和白起察覺到林笑棠的不妥,趕忙起身詢問。
林笑棠一擺手,抬起臉龐,一雙眼睛變得血紅,嗓音也變得沙啞,“江伯,你告訴我實話,關于這件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第六十一章 金百合
民國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上午,林笑棠急匆匆的從南京大學的校園里跑出來。就在剛才,南京的防空炮火好像突然集體啞火了一般,日軍的轟炸機開始肆無忌憚的闖進南京的上空,炸彈像雨點一般落了下來。一個消息傳來,中華門陷落,日軍已經進入南京城。
林笑棠向著泰和橋家的方向一路狂奔,他一心想要趕回家找到大哥大嫂一起出城。
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就在眼前,鄰居們已經亂作一團,方老板和方柔手忙腳亂的收拾著店里的貴重藥材。林笑棠一把抓住背著包裹,臉上滿是驚恐的二狗,“我大哥大嫂呢?看見他們了嗎?”
二狗初看到林笑棠,張著嘴巴,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東西似的,半晌才木呆呆的指了指林笑棠家的小院。
林笑棠一把推開他,徑直跑向自家的小院。后邊的二狗如夢方醒,大聲喊道:“七哥,別去!”
話音未落,一顆炸彈在林笑棠家的后院炸開,此時,林笑棠剛剛跑到院門口,一股巨大的氣浪夾雜著猙獰的火焰撲來,將林笑棠推上了半空。
“這就是我最后的記憶!”林笑棠收回思緒,擦了擦眼角的濕潤,看向寓公和白起,“之后,我和二狗、方柔一起到了挹江門,再之后的事情,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
“這之前呢?”寓公摸著胡須思索了一陣,看得出,他著實不想再提起這段回憶,“你大哥大嫂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對勁?”林笑棠陷入了沉思。那些日子自己一直在忙著和大學的師生們募捐籌款勞軍的事情,常常是整天都呆在學校里,根本就沒留意大哥大嫂有什么變化啊。
等等,林笑棠的腦子中靈光一閃。南京陷落前三天,雖然林笑棠回家很晚,但出人意料的是,往常準點按時下班的大哥竟然回來的比他還要晚,為此,大嫂只好將飯菜放在爐灶上溫著,不敢熄火。還有一次,半夜林笑棠起床小解,卻發現大哥大嫂房間的燈還亮著。
“這些算是嗎?”林笑棠問寓公。
寓公不置可否,而是向林笑棠詳細講述了他懷疑的理由。
林笑君大學畢業之后,曾經在北平當了兩年的兵,加入了二十九軍軍訓團,期間和白起加入了當時部隊內部的一個進步組織——軍官俱樂部。
“而這個俱樂部就是我們的組織在軍隊中發展的分支,這點,你大哥并不完全清楚!”白起解釋道。
盧溝橋事變后,二十九軍撤出北平,林笑君也在此時離開軍隊回到南京,依靠軍隊長官的介紹,他先是到了國防部裝備處一個下屬機構做事,而后便忽然被調職到中央銀行。
這之后不久,林笑君夫婦與寓公和解,雙方開始通信往來。其中的一封信中,林笑棠隱晦的提到了自己在北平時期無意中發現的一件事情。事情源于一次偶然,林笑君大學時主修日語,在二十九軍中屬于難得的翻譯人才,曾經多次參與二十九軍與日本方面的談判和斡旋。一次宴飲后,林笑君奉命護送一名自稱有皇室血統的日本官員回住處,途徑故宮的時候,那名酒醉的官員指著夜色中的宮殿叫囂道:“那里所有的財富都將屬于天皇的金百合!”
這句話給林笑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給寓公的信中他特意提到了這一點。于是寓公便對此事留了意,開始通過自己的渠道來打聽“金百合”一詞的真正含義。結果卻發現日本方面似乎真有這么一個計劃,但并沒有探查到具體的內容。根據林笑君信中提到的內容,寓公懷疑,這是日本方面針對中國發動的一次經濟掠奪行動,目標就是淪陷區內的各種財富和文物。
此后,得知林笑君被調到中央銀行,當時,寓公便覺得有些不對勁,曾去信詢問,但林笑君并沒有回復。
南京陷落前兩天,長江水道和下關碼頭以及浦口都在國軍的掌握中,那是寓公最后一次來電催促林笑君夫婦盡快撤離,但沒有回音,之后,便徹底失去了聯絡。
“江伯是懷疑我大哥查到了有關金百合計劃的秘密,才想辦法調去了中央銀行,然后又因為這個,遲遲沒有撤出南京?”林笑棠問道。
寓公點點頭,“這兩年,我一直努力的在查證這件事情,但始終沒有頭緒。這個金百合計劃(注一)秘密等級很高,以我在日本的關系根本無從查找,包括在軍隊當中。所以,我懷疑這個計劃是日本最高統治層的核心機密,他們是通過別的渠道來執行具體內容的。”
林笑棠心中一動,“既然日本政界、軍界都對此知之甚少,根據大哥記錄的當年那名商人的話,我判斷會不會是通過商界甚至是幫會組織來執行的呢?”
寓公和白起對視一眼,顯然很贊同林笑棠的觀點。
從寓公的莊院出來,林笑棠的心情格外沉重,他忽然發現自己從始至終就被包裹在一個巨大的陰謀當中,其中也包括他的大哥大嫂,以及寓公、白起等很多人,只不過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這個陰謀的存在。如何發現這個陰謀的脈絡,找出大哥大嫂遇難的真正原因,變成了林笑棠心頭最大的負擔。
一個陌生的司機將林笑棠送到寧海路的附近,便告辭離開。此時已是清晨,不知不覺間,一整夜的時間已經過去,而此時的林笑棠卻絲毫沒有睡意。
街道上,小販們已經早早打開了店門,早點攤也是熱氣騰騰,林笑棠收攏了心情正打算買些早點帶回去,卻看見尚芝挎著一個籃子從公司的方向走過來。
初春的晨風依然凜冽,把尚芝的臉蛋吹得紅撲撲的,雖然眼神依然有些躲躲閃閃,但看起來精神卻好了許多。
尚芝逛了一圈,買了些油條豆漿和米團子,邁著輕快的步伐向回程走去。
路邊一個擺攤賣瓷器的漢子不經意間將一個瓷瓶向路邊挪了幾寸。
尚芝并未注意,路過的時候,褲腿碰到了瓷瓶,瓷瓶應聲而倒,雖然是土地,但那瓷瓶竟然一下子摔了個粉碎。
漢子一把抓住尚芝的籃子,“別走,你踢壞了我的東西,那可是我祖上流傳下來的傳家寶!”
路旁兩個幫閑也湊過來,“小姑娘,碰壞東西就想走嗎?”
尚芝低著頭,緊緊的抱著懷中的籃子,另一只手摸出幾個銅板小心翼翼的遞過去。
漢子不依不饒,“這哪兒夠啊,我這是明朝的古董,至少得要三十塊。”
三個人圍著尚芝,一邊攔著她的去路,一邊污言穢語。路上人們都遠遠的躲開,生怕沾惹上麻煩。
尚芝咬著嘴唇,一言不發,臉色卻漸漸蒼白起來,手慢慢摸向籃子下邊的一樣東西。林笑棠看的清楚,那分明是匕首的手柄。
攤主正在唾沫橫飛的辱罵尚芝,耳朵中卻冷不防聽到了旁邊一聲清脆的聲響,他趕忙回頭。
林笑棠一腳沒剎住,一個花瓶被踢得粉碎,他看看攤主,“這是哪個朝代的?”
林笑棠又拿起一個筆筒,笑了,“呦呵,黏的還挺結實。”說著他用手一掰,竟然直接掰下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