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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笑棠穿的還是那身學生裝,雖然衣服早已看不出本來的樣子,但他一張文弱的面孔,卻背著一支嶄新的九二式輕機槍,身上掛滿了彈夾,加上早先他在挹江門外的振臂一呼,所以很多士兵,包括老百姓都認得他,看到他,都站起身和他打招呼。
林笑棠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他低著頭,對身旁人的招呼恍若未聞,從早上到現在,他就像是做了一場夢,以至于直到現在他都不能清楚的分辨現在究竟是不是夢境。
臨時指揮部設在碼頭貨倉的防空洞里,雷震站在貨倉的門口抽煙,他剛剛掩埋了同僚謝承瑞團長的遺體,心情也不是很好。一抬頭,正看見林笑棠魂不守舍的走過來。
他叫了幾聲,林笑棠好像都沒聽到,于是,他干脆扔掉手里的煙頭,大步走過去拽住了林笑棠。
林笑棠抬頭看到是他,叫了聲“雷長官”,但臉上還是沒有什么表情。雷震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招呼他進了指揮部。
指揮部的空間不算大,36師通訊連的所有設備就安置在這里,一進門,就是滿耳的“滴答”聲和按鍵的敲擊聲。蕭山令站在通訊兵的身后,雙手叉腰,臉色鐵青。
雷震喊了聲報告,蕭山令這才轉過頭來,看到是雷震和林笑棠,他的臉上總算擠出了一點笑容,隨即有點詫異,“你怎么沒上船?”
林笑棠勉強笑笑,“我把弟弟和妹妹都送上了船,現在上船的都是老弱婦孺,弟弟能上船已經是蕭司令和雷長官照顧了,我一個大男人,有手有腳,也會開槍,上去不合適.再說,我也想留下來打鬼子。”
蕭山令聽著林笑棠老氣橫秋的回答,看著他那張還略顯稚嫩的面孔,臉上的神情輕松了許多,他贊許的點點頭,對雷震說:“老雷,我把這小子就交給你了,這可是個當兵的好苗子,你可得給我看好嘍!”
雷震笑著敬禮,答應下來。
林笑棠漫不經心的看看四周,愣頭愣腦的說了一句話,說完之后,連自己都有些驚訝,“蕭司令,我們在挹江門拼死抵抗,后方都知道嗎?”
蕭山令一愣,卻不由自主地回答道:“已經和武漢大本營通報了,怎么,你的意思是?”
“通電全國,說我們會血戰到底,尤其是后方長江沿線的地區。將日本人的屠殺令擴散出去,發動民間的力量,爭取后方的支援。如果保持現狀,我們就是一支孤軍,憑幾條破船和少得可憐的彈藥,無論如何完成不了撤退。不如放手一搏,將聲勢造大點,吸引各方面派船來接應。”
一說完,林笑棠摸摸嘴巴和下巴,眼神有點古怪,似乎有點不相信這話是從自己嘴里說出來的。
蕭山令和雷震徹底被驚呆了,兩人好像不認識一樣重新打量著林笑棠。
蕭山令轉瞬間眼睛一亮,他畢竟是南京市的市長,還兼任著軍隊的職務,屬于軍事政治文武雙全的官員。略一思忖,就立刻明白了林笑棠這些看似邏輯有些混亂的話語的真正含義。
“這些,這些,你個學生仔是怎么想到的。”蕭山令疑惑的問道。
林笑棠瞎話不打草稿,推說自己關心國內外政治,尤其喜愛軍事,曾經潛心研究了中日戰爭,等等諸如此類。
說完,老臉一紅。不過好在指揮部燈光昏暗,他臉上又都是硝煙留下的油泥,所以,并未被蕭山令等人發現。
“還有”,林笑棠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學著雷震的樣子一并腳后跟,“蕭司令,咱們在這兒死守不是辦法,我懂日語,我想潛入南京城打探一下日軍的虛實,如果遇到咱們的部隊,還可以指引他們來挹江門與我們會合,這個時候,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
蕭山令臉上的好奇和驚訝逐漸褪去,他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林笑棠,“告訴我實話,你還有別的目的!”
林笑棠低下了頭,“我大哥大嫂還在城里,他們是我僅剩的親人,我想回去找找他們,如果,如果他們真的遇難了,我也想確認一下!”
蕭山令沉默了,指揮部所有人員都沉默了。
林笑棠又抬起頭,臉上的黑泥被淚水沖開兩道明顯的印記,“請蕭司令成全!”
蕭山令想了好久,在指揮部里來回踱了好幾圈。良久他才走到林笑棠的面前,“記住,讓你去是成全你這份情意,看看就回,注意安全!”
說完,他一轉頭,“雷震,派幾個人跟著他,也好有個照應,順便也盯著他,別讓他干出什么傻事,交待清楚,有了消息就立刻回來,不準再深入,知道嗎?”
林笑棠向蕭山令道了謝,跟著雷震向外走。走到門口,他又站住了腳步,扭頭對蕭山令一笑,“蕭司令,有個事提醒您一下!鬼子每個大隊甚至是中隊都配有狙擊手,您那身軍裝實在是太顯眼了,您最好換一身。”
蕭山令張大了嘴巴,呆呆的看著那瘦弱而堅定的背影,又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軍裝,“這小子,到底什么來路?”
☆、第四章 冬夜里的交際花
下午兩點多鐘,林笑棠帶著兩個人,悄悄的離開了挹江門碼頭。走的時候,江北已經有零星的船只靠岸,雖然不多,但卻給碼頭上的軍民帶來了無限的希望。但據江北的船工說,日本鬼子的艦艇已經開始在江面上出沒,這給接下來的撤退行動無疑增加了困難。
雷震派給林笑棠的兩個人,一個是個姓權的老兵,河北邯鄲人,參加過北平保衛戰等大小數十場戰役,據說經驗豐富,更兼有一只及其靈敏的“狗鼻子”,能在幾十米開外嗅到日本鬼子的味道,人稱“嘯天犬”;另一個叫做何沖,貴州興義人,曾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深造,上尉軍銜,一口流利的日語,是教導總隊的后起之秀。
看得出,老權對于這個任務并不情愿,自打和林笑棠一見面,他便哭喪著臉,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么,估計是對林笑棠有些不滿。而那個何沖,則面無表情,長官說什么就是什么,沒有絲毫的猶豫,旁人也看不出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三人都換上了一身便裝,藏好隨身的武器彈藥。臨出發的時候,何沖站到林笑棠的面前,語調冰冷的說:“我官階最高,這次行動由我來帶隊,到了之后,辦完你的事,立刻返回,明白嗎?”
林笑棠斜眼看看他,沒說話,只是微微點點頭。
天空中已經飄起了雪花,雖然不算很大,但卻掩蓋了空氣中那濃濃的硝煙味和血腥氣息。林笑棠深吸一口氣,走在最前邊,不經意間看到何沖,卻見他的臉色有些發白,老權此時倒輕松了許多,一雙眼睛警惕的四處搜索著,碩大通紅的鼻子不停的抽動著。
到處都是廢墟,幾乎看不到原先街道的軌跡,廢墟中不時出現倒臥的尸體,看服色絕大部分是老百姓,年齡有老有幼,鮮血在灰暗色的瓦礫中格外醒目,還有個女人,被剝光了衣服,肚子被劃破,腸子伴著已經變成暗黑色的血跡流了一地。
沒想到,出發時精神抖擻的何沖確是個沒上過戰場的雛兒,見識到戰場的血腥之后,他馬上有些撐不住了,臉色蒼白、雙腿打顫不說,一路上竟是吐了好幾次,先前的傲氣和恥高氣揚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
路上總算平安無事,仗著老權那過人的機警和名副其實的鼻子,林笑棠三人躲過了幾批日本人的部隊,不過看來,日本人的兵力確實有些捉襟見肘,很多區域都沒有安排人員駐守。南京城內的槍聲也稀疏了很多,國軍的抵抗已經微乎其微了,這一點,三個人都感覺到了。
潛入泰和橋之后,林笑棠三人搜尋了好一會兒,才算找到原先的住處,林笑棠讓老權和何沖在外圍觀察動靜,獨自一人開始搜尋廢墟下的親人。
但,談何容易。林笑棠將手掌挖出了血,也沒找到大哥大嫂的一點蹤跡。最后,老權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幫著一起尋找,總算在幾塊石板下面找到林笑棠大哥的遺體。
而眼前的大哥,雙眼緊閉,早已經沒了氣息。
林笑棠將大哥的遺體緊緊抱住,雙肩聳動,他不敢放聲大哭,只能將臉埋在大哥的胸前不停的啜泣。
老權和何沖相對看看,想要勸,但又不知從何說起,值得在一旁默默的陪著林笑棠。
林笑棠從大哥緊緊握著的右手中發現一塊月牙形的玉牌,那是大哥和大嫂的定情信物。
很久之前,他曾聽大哥隱約提起過,大嫂是大家閨秀,因為愛上了大哥這個窮小子,但家人反對,所以就從家里逃出來和大哥私奔到了南京。兩人感情深厚,雖然日子過的清貧,但帶著林笑棠一家三口過的倒是其樂融融。這塊玉佩是大嫂送給大哥的,大哥一直帶在身上,還說過,等林笑棠結婚的時候,就將這塊玉佩送給他的媳婦。
玉牌依然晶瑩剔透,但大哥大嫂卻……。
林笑棠將玉牌鄭重的掛在脖子上,幫大哥將身上的泥土都清理干凈,轉回身又去挖,但挖了半晌,除了找到大嫂的幾件平日里穿的衣服以及為她腹中懷著的骨肉準備的小衣服,什么也沒找到。
無奈,他只得大嫂的衣物放進大哥的懷中,親手將大哥掩埋。
看著大哥漸漸被泥土淹沒,林笑棠只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他只想放聲大哭,但此時,他連這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