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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扯痛身上的傷,盧景州卻不服輸地牽動嘴角,伸出尚還能動的右手,指節從少年臉上滑過。
——這張臉,和江夏多少還是有相似之處,冷白的膚色此刻因為那一撞的疼痛,更是慘白如紙。
盧景州的手指滑到了江潯頸間。
他曾經用一樣的姿勢對待過江夏,現在,是她的弟弟。
他抬頭看了眼天,手指在江潯的頸間摸索,像是在回憶,腦海下意識地反饋給他那一晚這么做時所帶來的感受,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操縱他人生死,目睹人瀕死時絕望,掙扎,然后生命之火燃燒流逝所帶來的快感,那種感覺無法言喻,沒有什么能比那一刻更讓他覺得一切盡在掌握。
他不用在乎彼此是否有共同的語言,也不用擔心能否被理解,因為那一瞬間,他就是他們的神,沒有人會想背棄神明,求生的欲望只會讓人俯首稱臣,而他則擁有整個世界。
盧景州半俯身,用一種從容又儀式感的節奏,緩緩收攏虎口。
江潯本就尚未從撞擊中回復,等到頸部的力道收緊到他不能呼吸的時候,他混沌的意識已經支撐不起反抗的力氣,一只手被盧景州的膝蓋壓實,而另一只只能徒勞地抓住脖子上的手勉強施力。
罪有應得?真是可笑。
——那之前,盧景州從沒想過,這世上有人還值得他去在意。
從父母那里學到的薄情寡性,曾經一度被年少的他憑依在俞青紓身上,連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找的到底是性,是戀人,還是母愛。后來俞青紓轉頭結了婚,他所感受到的也只是背叛,給予的也只有報復,失落?難過?都沒有,因為他覺得沒意思。
但是對江夏,他有一種很復雜的感情,從第一次見到她,那個在人群中心也依然孤立自我的江夏,他隱隱有一種找到了同類的快慰,再然后發現了她對自己的情愫,他多少更在意了一些,可是他卻發現,這個人并沒有打算向他靠近。
盧景州是驕傲的,那時候他佯裝不在乎,不代表在一起后他還能不在乎。
江夏的心不在他這里,由始至終都不在他這里,哪怕他獨占了她的世界,切斷她和所有人的聯系,還是不能得到一個完整的江夏,她對自己的依賴,只是沒有選擇,甚至可以說是彌補,而彌補和憐憫,又有什么不同?
呵,原來她比他更瘋,愛上了她的親弟弟。
……就是眼前這個人,奪走了她,無論是心還是身體。
一脈同出的姐弟倆,怎么配在一起,全世界都這么認為的吧,他們真惡心。
盧景州手上的力道愈發收攏,掌心之下那個少年近乎暈厥。
原本還在笑的他,此時此刻卻面無表情,像是用一種絕對旁觀者的角度,去審視這一場刑罰,甚至他抬頭把自己代入了風,代入了海鳥,代入了風動石,好似要把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巨細靡遺地記錄下來,去感受這一場生命消隱的儀式……
而那時他瞥見了海崖另一端的海上,一艘巨大的運砂船。
相隔百余米,船上的人伸手遙遙指向這里,似乎在討論什么。
盧景州微微皺了皺眉,忽然心一跳。
他低頭看身下已經奄奄一息的江潯,又抬首看向運砂船上的人。
反復數次之后,驀地,他松開了手。
脖子上的束縛突然消失,絕處逢生的江潯猛得一陣嗆咳,而盧景州則帶著幾分不甘盯著他,最終目光幽幽落在了他的手鏈上。
一條帶有鯨魚造型的手鏈。
想到那條手鏈所代表的東西,盧景州一時間嫉妒得發瘋,他一把將手鏈從江潯腕間扯下來,扔了出去。
江潯失去意識前最后見到的就是這一幕。
然后,陷入昏迷。
沒多久醒來,天色還亮,明晃晃的天光直射眼瞳,江潯眨了幾次才睜開。
指尖發麻,掌心開合幾下終于找回控制力。
海崖上只剩他一個人,他渾渾噩噩撐起身,喉嚨總卡著異物感,脖子也很疼,揉著頸部環視周遭一圈,已經沒有盧景州的身影,這里安靜得好像除了他沒有任何人來過。
江潯聽見風里有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叫他的名字。
他壓抑下作嘔的不適感,轉動腦袋環顧四周,就在不遠處的地上,他的手機靜靜躺在石縫里,興許是剛才撞倒時滑落進去的。
江潯摸索著翻回手機正面,里面顯示已經通話過去八分鐘,聯系人是:姐姐。
[阿潯——阿潯你在嗎?]
江潯扶著頭,另一只手拿起手機放到耳邊:“……喂。”
電話那頭欣喜若狂:[你總算回我了!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接起來一陣亂七八糟的,然后你又不說話?]
又是一陣反胃感襲來,江潯微微閉上眼,勉強扯開笑容:“沒事,就、就是摔了一跤……”
[摔了?]江夏訝異:[摔跤怎么會安靜了那么久,你暈倒了嗎?你在哪?為什么有海浪聲?你在海邊?]
一連串的問題咄咄逼人問得江潯本就亂哄哄的腦子更反應不過來,也不怪江夏,弟弟接起電話之后就是一片混亂,整整失聯了八分多鐘,此時此刻她已經穿好了衣服在去派出所的路上。
“沒事啦。”江潯安慰她,掌心觸碰到頭部受到撞擊的痛處,輕輕嘶了聲。
[你別騙我。]江夏顯然不相信,她站在街頭,馬路上車流來來往往,人行道上路人匆匆而過,只有她靜靜站著動也不動,側耳聆聽那一端傳來的聲音,[別讓我擔心,好不好?]
末了的“好不好”近乎柔軟地捧起一顆心,懇求。
江潯腦中的混沌感都因為她的關心而消散些許,他癱坐在風動石旁說道:“嗯……不騙你,我現在好好的,就是腦袋磕到了一下,有點昏,休息一會兒就行了。”
[磕到哪里了?你真的暈過去了剛才?]她頓時慌亂起來。
江潯聽著,猶豫了片刻,最后還是誠實地回答她:“就一小會兒。”
[哪里一小會兒,那是八分鐘!你在哪里?附近有人嗎,找人幫忙照顧你一下,我去接你——]馬路邊的江夏沒有半分遲疑,已經開始著手招的士。
腦袋依舊昏沉沉,痛感如針刺,細細密密襲來。
“你別忙了,太遠,等你來都我都可以到家了。”江潯努力回憶起昏迷前的事情,好像就只有斷斷續續的記憶,但有一幕他記得非常清晰,姐姐給他的手鏈,被那個人扔掉了。
[說你在哪里。]江夏沒有給他推脫的機會,追問。
江潯無奈:“鯨魚灣。”
電話那頭江夏聲音微訝:[你真在海邊?去那里干嘛?]
“……”這一次江潯久久沒有開口,他答應了不騙她,可也不想再在她面前提起那個人的名字。
盧景州。
那是個瘋子。
江潯知道自己對盧景州帶有偏見,可他所表現出來的一面本來也讓人無法共情。昏迷之前,江潯對視過盧景州的眼睛,讓他害怕的是那里沒有沖動、驚慌種種正常人應該有的情緒,有的只是一片荒蕪,在那片荒蕪里,還藏匿著一點快意。
就好像在掐死一只螻蟻,享受自己主宰的愉悅,他沉湎其中。
江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泛白,又握了握,明明浸漬在炎夏的熱浪里,他只覺得冰涼。
不行。
江潯忽然改變了主意。
“姐姐,答應我一件事情。”
他的語氣鄭重其事,非常認真。
江夏剛剛坐上的士,和司機交代了一聲“鯨魚灣”,這才回頭顧上他:[什么事?]
“以后不要再見那個人了。”他說,眼中滿是晦暗,“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要靠近他,和他徹徹底底切斷關系,離他越遠越好,答應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晌。
[你今天……去見他了嗎?]
“答應我,江夏。”他重復了一遍。
[……我不會再見他了。]江夏清冷的聲線透過電流傳來:[我也沒什么可執著的,自作孽不可活,我能有今天也是我自己找的罪受,就當我還給他,以后兩不相欠。]
江潯的目光溫柔下來,“才不是。”
[……]
“姐姐你啊……”江潯嘆了一口氣,此刻不適感緩解了許多,他才扶著風動石起身想要離開,走之前想到什么,目光在附近游弋,一邊搜尋一邊說:“永遠都是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可是你有什么錯?就算有錯,也不是另一個人可以對你為所欲為的借口,那不該劃等號的。”
“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才是受害者,你沒有錯。”
那一端緘默無聲。
江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海邊的風吹拂他的發梢,他轉頭,不遠處的天際云團沉甸甸的,似是馬上就要落雨。
[我并不無辜。]
手機里,江夏安靜說道:[但我有錯,不代表他沒有——江潯,我想通了。]
“嗯?”
[還是報警吧。]
他怔了怔。
[我不在乎結果,因為我不認為我會贏,但是我必須讓他知道,必須讓愿意相信我的人知道,他是罪犯,他是瘋子,不能再讓別人重蹈我的覆轍。我唯一擔心的是……]
電話那一端,江夏握了握手機:[你們要和我一起遭受流言蜚語。]
小虎牙因為笑意微微露了出來,江潯說:“你在想什么,傻瓜——”
“我和爸爸都是你的家人啊,這不就是血緣的作用嗎?”
他聽見江夏輕聲,又釋然地笑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事……]
“嗯?”搜尋無果,加上頭腦多少還有些隱隱作疼,江潯打算扶著欄桿回去。
欄桿外,海崖的崖壁上歪歪斜斜長出一棵樹,枝杈錯落。
[等我和爸爸攤牌我愛我弟弟的時候,估計爸爸就不會站在我們這邊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江夏很小聲,言末還抬眸從后視鏡里瞄了一眼司機,還好他并沒有注意。
也不知是還沒從那一撞里恢復過來,還是江夏的話太有沖擊性,江潯捏著手機呆滯了兩秒,才慢吞吞地問:“……攤牌?”
[如果阿潯不想的話,那我就收回。]
“想!”江潯想也不想開口,這一刻對他來說仿佛夢境:“你說出來的話不許收回!”
他一直祈盼著有一天,他們能真真正正地,做一對情侶。
也渴望著以后能和姐姐一起生活下去,而不去傷感哪天她要嫁為人婦,結婚生子。
他們明明相愛,相愛的人就應該在一起,不是么?
[逗你的。]
江潯的笑容僵在臉上。
[我是說,收回是逗你的。]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歧義,對面很快改正:[我說了,我想通了。]
[沒有什么能分開我們,那樣瞞下去就沒有意義。]
[如果啊,我是說如果,到時候你真的和我考上了一個大學,我們就到校外一起去租個房子,一室戶的就很好,不用看同學臉色,也不用擔心爸爸生氣……不過,我做飯不太好吃。]
姐姐思維有點跳躍。
江潯揚起的笑容就一直沒松懈下來過:[我可以學,之前家務分工不是說過了嗎,做飯洗碗都包給我。]他漫不經心說著,忽然瞥見崖壁枝杈上有一抹熟悉的輪廓。
手鏈。
竟然掛在那兒沒有丟。
“我這算不算又在拿姐姐的身份欺壓你?”江夏坐在的士后座,含笑的目光望向車窗外掠過的街景,仿佛屏上的走馬燈。
電話那一邊是江潯溫和的聲線:[那也是我心甘情愿,姐姐。]
車已經開上了濱海大道,雖然從這里到鯨魚灣,還要一個小時,但她感覺自己離他又近了一些。
大海。
很漂亮。
她的手指尖攀上車窗,細細描摹過海岸線。
口中仿佛喃喃自語:“其實你現在后悔還來得及……”
她的笨蛋弟弟。
從那個除夕夜莫名脫軌的吻開始,他們姐弟倆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互相試探,互相糾纏,互相喜歡,互相折磨,互相想念,互相念念不忘……
這個世界很大,你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有的會在你身邊短暫停留,有的不過是擦肩背離的過客,只有她和他從出生那一刻就注定聯結在一起,無法分割——她試過了,她累了,外面五彩繽紛,也危機四伏,她不想改變世界,不想影響規則,她想要的,由始至終不過只是離自己最近的那個人而已。
[我才不會后悔。]她聽到他說,[倒是你,現在后悔也來不及了,我認真起來可以煩得你一輩子都甩不掉,反正你本來也甩不掉,我可是你弟弟。]
江夏失笑。
“一輩子”這個詞,聽起來很讓人心動。
“阿潯……”還沒等她說完,前座的司機突然揚聲問她——
“等會兒我給你送到東海路那邊還是武泗阜那一塊啊?”
“喔,稍等一下——”江夏低頭詢問通話另一邊的人:“你在鯨魚灣哪一塊等我?”
記憶中,彼時那端的背景似乎傳來隱約聲響。
像是有腳步踩在土地上,輕微的摩擦聲響。
“阿潯?要不然我們在灣岸西門碰面?”江夏不經意地一抬眼,有雨絲落在了車窗玻璃上,水珠斜掠而過,飛速劃下一道道水痕,她趕忙問他:“好像下雨了欸,你那邊沒事吧?”
不知為什么,江夏恍恍惚惚有些不安。
她頓了頓。
“快找個地方躲雨,別感——”
噼里啪啦的撞擊聲轟然在手機聽筒中爆音。
隨后聽來像是沒入水里。
最終,窗外大雨傾盆,世界寂靜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