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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房間在二樓,江潯訂房的時候加錢訂了個帶露臺的雙人標間。
江夏一進房間就看到了偌大落地窗后的露臺,以及夜色下成片的海,雖然是個以年輕時尚為主打的快捷酒店,也很難想象會有這樣的景致,她一整天疲憊的神經忽然就舒緩起來。
難怪別人說旅行是轉變心情最好的方式,在這樣的風光之下,你根本無暇去分神那些骯臟齷齪的過往。
她脫了鞋放下行李往露臺走去,一打開拉門,海風撲面而來,吹得素白色的窗簾蕩開了浪花。
光腳踩在露臺的木板上,有微妙的砂礫感嵌進腳掌。
不知是哪處掛了風鈴,泠泠如弦音,清脆空靈,從遠方伴隨著一程程海浪跌落人間。
還有海鷗斷斷續續的鳴叫聲,一切與自己平時生活的地方截然不同。江夏閉上眼,仿佛走進了沙灘云靄,走進了海中央,海的盡頭有一座水晶宮殿,群鷗在上方斡旋,水晶若有似無的敲擊聲自宮殿深處飄來,月光下的海浪簇擁著她,將她推向迢迢星野。
六月的海邊空氣,帶著一點暖意的黏稠,從皮膚上流淌開去,身上細小的汗毛被海風吹拂,根根分明地顫動。
“舒服嗎?”江潯搭在露臺的門框上,歪著身子問她。
江夏回頭望他,忙不迭點了點頭,嘴角竟然帶了一絲笑意。
江潯揶揄自己:“房錢值了。”
晚上睡覺分了床。
中間隔著一個床頭柜,彼此之間距離超過一米。江潯和她相對而臥,他抬手關燈說了聲:“晚安。”
“晚安。”
黑暗里聽著浪濤聲,她漸漸地不再害怕,可是有一點不太習慣。
他竟然沒有來找她。
第二天的行程是去海濱游泳。
六月的日頭高照,天涯島的海濱白沙細膩,海天碧藍一色,人山人海。
江夏的泳衣還是兩年前的,雖然不是比基尼,但也沒遮多少,如果換做現在,她大概只會買一件最普通不過的連體罷了。泳裝的上身是胸罩款,青藍色碎花小綁帶,下身是一條荷葉邊短裙,正因為沒什么豐腴身材,反倒顯得青澀少女,加上她很白,大概是江家遺傳的冷白皮,在驕陽之下一照,整個人都透明得發光。
女孩們各有千秋,但江夏無疑是最惹眼的那一個,因為沒什么表情,反倒顯現出另一番清冷特別。
幾個男生站在江潯邊上,打量迎面而來的女孩們,郭杰和于曉偉忍不住捅了捅江潯,異口同聲:“小舅子?!?
江潯白了他們一眼,擋在他們面前,朝江夏揮手:“姐。”順帶回頭警告:“小心我摳了你們眼珠子?!?
“切,你一個弟弟還想阻止你姐交男友啊?看不得你姐好?”
江潯怔了一秒,冷嗤:“我對她最好?!?
“戀姐癖——”
“要你們管!”
既然人都到了海邊,一群人自然陸續下了水,江夏只是怕自己和沙灘上其他人格格不入才穿了泳衣,此刻防曬衣浴巾裹得嚴嚴實實躲在遮陽傘下,一寸都沒打算挪。
江潯在她面前蹲了下來:“去游泳啊。”
“你明知道我不會游泳?!苯孽久?,“我還怕水?!?
“我教你?!苯瓭〕焓?,“學了以后說不定哪天就用上了呢,不是每次我都在你旁邊趕得及。”
“我離水遠一點還不行嗎?”
江潯失聲笑道:“你上次是自己想去的嗎?”
“……”江夏收了口。
“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江潯索性在她邊上坐下來,“我陪你守著。”
江夏有點急了,她知道水對于江潯是什么意義,知道他有多喜歡游泳,好不容易到了海邊,他卻跟著自己不下水,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她趕忙推了推他:“你去啦。”
他眄她一眼,輕哼。
把姐姐一個人放這里,自己去玩得昏天黑地,他可做不到,本來這趟旅行更多就是為了她才來的。
陽光把遮陽傘下的世界照得紅彤彤一片,他有點分不清此刻姐姐臉上的是反光還是紅暈,抑或都有。江夏盯著他意向堅決的面孔,半晌終于嘆了口氣,“我游還不行嗎?”
江潯彎起嘴角笑了,一抓她的手就打算朝海里沖,被江夏拽了回來。
“等一下?!苯哪贸鲭S身的防曬乳液,擠到掌心里,“啪嘰”拍到他背上,“涂好了再走?!?
江潯一腔熱血被堵了回來,只能乖乖坐好讓姐姐抹防曬,“我之前涂過的。”
“我見到了,隨手擦了兩下,后背都沒抹開?!?
江夏的手掌落在他光裸的后背上,掌心貼著皮膚,小意又溫柔地打圈蹭開。
“我是男生又沒關系。”
周圍都是人,同學還在遠處嬉鬧,江潯的注意力卻全都在后背那方寸間,感受不屬于愛撫卻依然能融化他的撫觸。
江夏盯著他已經能清晰分辨肌肉線條的肩胛,背肌,手上的動作也不自覺慢了一點:“男生也會曬傷,和黑不黑沒關系?!?
她抹得很仔細,仔細得讓江潯后背陣陣酥麻,連話也不搭了,就把頭埋進膝蓋,咕噥:“太輕了?!?
“什么?”
“太輕了……有點色情?!苯瓭』仡^說。
江夏驀地拍了他一巴掌:“擦完了,前面自己重新擦!”
“嗷?!苯瓭〉秃袅寺?,接過防曬乳液,思忖了一瞬:“姐姐我幫你擦?!?
江夏一下子就捕捉到他的用意:“不要,我擦過了。”她匆忙起身。
江潯抬頭:“后背你肯定沒擦到……”
“擦了!”江夏為了躲他,一股腦徑自走進了齊腰深的海里。
沁涼的海水一下子緩解了身上的燥熱,但緊接著一波白浪隨潮打來,濺了江夏一身,江夏抹著臉,兜頭濕漉漉地,頭發往下滴著水,她有點慌了,反身往回走,一邊摸索一邊大叫:“江潯——江潯——”
水底下有什么突然纏上她的大腿,順著腰身往上繞。
要不是海水張力,這一刻江夏差點就跳起來,下一秒,海面破開,少年自水下鉆了出來,清泠泠的水花落在光暈里跳躍,他甩了甩頭,發縷凌亂,水滴懸垂在睫毛,也從高挺的鼻梁滑落,一張唇淡淡薄抿著,卻掩不住開懷的笑意。
“抓住了?!毙』⒀老乱庾R咬唇,笑她。
江夏氣得把他一口氣按回了水里。
特定場合下,有一門技藝尤為出彩的時候,那個人的形象就會光芒萬丈,就算長相平庸都一樣會讓人心動,何況江潯本來長得就不差。短短十分鐘,除了他們自己人的夸獎,江夏已經聽見身邊陸續有好幾個女孩對穿梭在海里自由來去的江潯蠢蠢欲動了。
總會有這么一天的,江夏從來沒懷疑過,
這樣一個人……如果他們不是姐弟,那些困擾和掙扎就都可以煙消云散。
但,也正因為是姐弟,他們之間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關系。
江潯又從遠處游了一圈回來,和王嘉航一撥人插科打諢了半晌,然后游到她邊上。
彼時王嘉航和馬俊楓的女友正在和她聊天。
他有點后悔剛才給江夏找了個游泳圈,十分鐘過去了,姐姐還像一條咸魚干一樣趴在里頭不肯放。
“聊什么?”他問。
江夏抱著游泳圈半浮在海面,“聊你。”
“我?”
旁邊兩個女孩開朗大笑:“對啊,聊你游泳太厲害了,還游得很漂亮?!?
江潯不知道“很漂亮”這個詞怎么來形容一個男人游泳,只是有點不好意思,“謝謝。”
“江潯你能教我游泳嗎?”王嘉航的女友郝雪問道。
江潯詫異:“不太好吧?”
一旁的王嘉航也游過來勾住他:“就是,我教,我教。”
“神經病?!焙卵┑伤?,“你連十米都游不完,還只會狗刨,剛才讓你教我,差點兩個人都浮不上來?!?
那一幕江夏看到了,想起來雖然是別人的糗態,但場面實在滑稽,還是忍不住和身邊眾人一同笑起來。
而后身軀忽然一顫,有指尖自水下劃過她的脊骨,像是從尾椎抽了一口涼氣,她打了個激靈。
目光轉過去,江潯虛著眸,輕悄地瞥了她一眼。
兩個女生自告奮勇要作江潯的學徒,連郭杰都要來湊一腳,周遭甚至還有幾個女孩投來艷羨的目光。
“我答應我爸這次要好好教我姐姐游泳?!苯瓭≌f了個禮貌又不容拒絕的理由,寬大的手掌搭上江夏的游泳圈,拖著她往外越走越遠:“抱歉啊——親姐優先?!?
“???啊不是,我可以不要的……我不要學——等、等下……”江夏的聲音漸漸淹沒在人群之中,和江潯一起消失不見。
在海里,不會游泳只能任人宰割。
江夏自暴自棄地抱著游泳圈,眼睜睜見江潯把她越帶越偏,“你要把我帶去哪?”
江潯也趴上來,和她臉對著臉,兩個人距離極近,他揚唇一笑:“喂鯊魚?”
“那鯊魚的名字不叫‘江潯’對吧?”江夏捏住他的鼻子,并沒有被他恐嚇到。
江潯皺了皺鼻子,拉下姐姐的手:“也不是不行。”
她被江潯拖離了很遠,此刻原先同學們聚集的那處已經縮成一個小黑點,身邊只有幾個稀稀拉拉的陌生人,還有幾塊巨大礁石遮蔽出成片的陰影,沒有陽光直曬,倒也陰涼了些。就是……
江夏踮了踮腳,露出些許慌亂:“阿、阿潯……腳踩不到底了?!?
“嗯。”江潯沒有否認,“我剛踩過點,也不算太深,快兩米吧?!?
“兩米不深嗎!淹死我足夠了?!苯拿蛽u頭,“你不要亂來,我才不要學游泳?!?
江潯的安慰極為殘忍:“真掉下去,你蹦一蹦還能上水面呼吸?!?
“死都不要!”
“我又不想你死?!苯瓭∥兆∷氖中?,“試一試,我帶著你沒事的,姐姐?!?
江夏固執搖頭。
“你不信我。”江潯語氣失落,“我本來很有信心,以為你也對我很有信心。結果只是我一頭熱……”
這話說的。
一語雙關真的狠。
江夏最受不了他示弱,尤其游泳還是他拿手能力,一代游泳健將在他姐姐這里折戟沉沙,江夏想一想,果然還是心生不忍。
反正……反正就像他說的那樣,有他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冷著臉搭上他的肩,小心翼翼地低頭把自己從游泳圈里摘了出來。
只一摘開就亂了陣腳,手忙腳亂地連游泳圈都沒抓緊,整個人差點沉進水里,幸好江潯抱住她,而她則像一直八爪魚一樣,粘到了他身上。
她挫敗地趴進他肩窩:“我不行。”末了兩聲低咽幾乎聽不清。
江潯愣了愣,長臂一攬拽回飄遠的游泳圈,另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間,這才低頭附耳道——
“我可以了。”
“???”可以什么了?江夏抬頭。
江潯不著痕跡地吻了吻她的耳朵,貼在耳屏上小聲說道:“姐姐全貼在我身上我是很高興,不過一會兒可能你得先上岸。”
兩人干柴烈火那么多次,江夏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意有所指。
她抿抿唇,拉開了點距離,但又沒有完全拉開。
不是欲擒故縱,她真的怕水能怎么辦?
像現在這樣摟著江潯后頸,兩人在水下緊貼的姿勢她也知道不對勁,要是被他同學看到都不好解釋,可她心理上就是有障礙,怎么都放不開。
“來,你抓這里?!苯瓭“延斡救惖剿埃骸熬褪直鄞钌先ィ瑒e戴。”
他幫著她調整姿勢:“對,身子放松,腰不要往下塌,腳撥起來。”
有游泳圈和江潯手臂的輔助,江夏多少能在水里慢悠悠浮起來,但懸著一顆心還是緊張,動作都很僵硬。
她原以為江潯說教她游泳只是借口,沒想到他真的很認真在教,從換氣到打腿的方法,巨細靡遺地教導,有耐心也很細心,絕對是個千金難換的好老師——這一刻他的穩重,倒有點出乎江夏的意料,也許這就是一個人對自己熱愛的魅力。
只可惜江夏天生和水不對盤,反復教了快半個小時,還是一籌莫展,反而因為體力消耗,已經撐不住了。
江夏拉著泳圈:“我說了吧,我不行?!?
“不是好很多了嗎?”江潯笑著說:“至少現在不那么怕水了,事情本來就是一步步來,哪有那么快學得會?”
江夏明知道這是安慰,卻又覺得他說話無比誠懇,差點就信了。
表情有那么點不自在,她撇過頭眺望來時的方向:“我們是不是要回去一下?”
“回去做什么?”
“你跟他們一起出來玩,結果一直陪我,我感覺我這個姐姐像拖油瓶?!?
“我本來……”江潯摸了摸鼻子,“就是想和你一起才來的?!?
他們不僅是拖油瓶,還是電燈泡,全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