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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萬千的變幻,愛把有情的人分兩端。
——《城里的月光》
小滿時節,雨稀稀拉拉的下了一天,到了晚上稍停的時候,媽媽推開了江潯的房門。
那時候離姐姐高考還有兩周半。
“陽陽,今晚作業多嗎?陪媽媽去趟超市?”
江潯掃了一眼桌上的習題,搭上椅背:“我有什么好處嗎,尊敬的王女士?”談笑間薄唇揚起,露出他代表性的虎牙尖子。
“德性,媽自己去。”王雪蘭白了他一眼。
“開玩笑啦,我快做完了,回來再背個單詞就行,媽你等我五分鐘。”
母子倆去最近的家樂福大采購了一番,東西買得豐盛無比,媽說姐姐就要高考了,吃的東西一定不能怠慢,最關鍵的是得要有食欲,吃得開心,學得才開心,江潯深以為然,并且以此標準暗戳戳地幻想了一番明年自己的待遇。
結果出了超市,老天又開始下雨。
雨衣只有電動座下上那一件,王雪蘭讓江潯穿上,江潯又推回給她,一來二去兩人寸步不讓,最后老媽大手一揮,讓江潯鉆到自己的雨衣后頭去。
“……”作為一個一米八六的男高中生,江潯對這個決策表示無語,“要不我們換一下,我騎車吧?”
王雪蘭直搖頭:“你騎車媽才不放心,快點,待會兒雨又大了。”
江潯無奈地嘆了口氣,像鉆進母雞翅膀下的小雞仔似的,鉆進了雨衣里,彎著腰低著頭,腦袋一下下隨著車行磕在老媽背上,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路過蘭匯街的時候,電瓶車在街角老飯館停下,媽媽打算給他們買點夜宵。
“你姐姐現在應該下課了吧。”王雪蘭一邊低頭撥號一邊問,得到江潯肯定答復之后,電話打了出去:“欸,妹兒啊,你晚上有什么想吃的嗎,我和你弟弟在外面正好給你帶點回去……小酥肉怎么樣?”
電話那邊傳來熟悉的少女聲線,江潯不禁豎起了耳朵。
“啊?行吧,也不遠,你自己回來路上小心啊,下雨天。”說完,王雪蘭掛斷了電話找老板點菜去了。
微信提示音響起,江潯低頭看了眼,來自“全宇宙最可愛的夏夏姐姐”。
——每次看到這個備注他都忍不住想笑,姐姐真不要臉。
但也真的很可愛。
[你們走去的嗎?]她問。
姐姐一掛下電話就找他說話了,這個認知讓他有點開心。
[沒有,老媽騎電瓶車。]他忙不迭回復她。
“陽陽,媽給你點了吃的,你在這等哈,我出去給你姐買碗麻辣燙就回來。”王雪蘭見兒子一門心思埋首在手機聊天里還不時露出笑意,無奈地搖搖頭。
“好……啊,要不然我去吧?”江潯突然意識過來站起身,王雪蘭已經坐上了門外的電瓶車。
她朝江潯揮揮手,示意他坐回去:“不用,我這樣雨衣還得脫給你,太麻煩,反正就在前頭,一下子就回來了。”
江潯還想說什么,此時微信消息又起,他忍不住分神低下頭。
[我這邊雨好大,就算帶了傘可能回家都要被淋一身。]
雨那么大嗎?她不會感冒吧?
與此同時,門外媽媽的電瓶車瀟灑駛離。
想著要不要提去車站接姐姐這件事,又覺得自己這樣表現未免太積極了點,他把對話框里的文字回刪,重新換了一段話——
[這邊還好,不過我坐車的時候要鉆進老媽雨衣里面,感覺好丟臉。]
如果被姐姐看到那一幕……江潯想都不敢想自己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是怎樣喪失男人尊嚴的。
又和姐姐有一茬沒一茬的聊了會兒,江潯盯著手機屏幕,總覺得自己仿佛出現了幻聽,隨時隨刻耳邊就會響起一聲微信消息提示音,可是真的去看的時候又分明沒有。
姐姐馬上就要到家了,為什么要這么著急,明明再過十幾分鐘就可以和她見到面。
戀愛是這種感覺嗎?
哪怕對方是自己朝夕相處十多年的親姐姐,想到她都會不受控制地心跳加速,最好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和對方在一起。這段只能不見天日的秘密關系,像是從他出生起就鐫刻在血液里,從兩人踏過警戒線的那一刻開始,對彼此的渴望逐漸蘇醒,再融入不進其他的血型。
姐姐……也會這么喜歡他嗎?
江潯出神地想,一雙筷子默默地撥弄碗里的面,手機屏幕終于又一次亮了。
[說起來,好懷念在老家你騎摩托帶我去買煙花的時候,改天再帶我騎一次摩托吧?]
他的嘴角不禁彎了彎,回想自己游戲的網友里,好像確實有一個重騎發燒友,要不然……
身后遠遠傳來一聲碰撞聲響,以及隨之而來的剎車聲。
他下意識轉頭看了看,又回過頭來,準備給姐姐發消息。
輸入法的九宮格剛跳出界面,店門口就跑過幾個路人。
“臥槽,是不是撞死人啦——”
“好像是渣土車撞電瓶車,嘖嘖,太可怕了,那人都要被碾兩半了吧?”
屏幕上的手指忽然頓住。
心跳在那個瞬間失去控制,撞擊胸腔,耳朵能清晰聽見它的節奏。
他撐起身子一步步走上人聲嘈雜的街頭。
也走上了他人生的岔路口。
守靈的那幾夜,他根本無法入睡。
睜眼閉眼都是母親被碾壓成兩半的身軀,和她騎車離開前最后一刻對自己揮的手。
耳邊好像總能聽見她的聲音,反反復復地說——
[反正就在前頭,一下子就回來了。]
他那時候在做什么啊?
他已經記不起來了,腦子里渾渾噩噩紅的白的攪成一團,他真的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夏天的夜里涼席好冷,他蜷縮成一團,卻全身都在發汗,身體疲勞得感覺已經不屬于自己,可腦袋里有一處地方快要炸開的疼又真真切切,加上眼前時不時閃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他躺在床上,每一分一秒都想要吐出來。
天什么時候才能亮?這種煎熬什么時候才是盡頭?
那么想的時候,他感覺到有人坐到了他床沿,輕輕撫摸他的頭。
指尖從他汗涔涔的鬢角抹過,聲音低柔地絮語:“睡吧,姐姐在的。”
迷途的船在風浪間尋到了燈塔,黑暗里他握住她的手,寒意被驅散,恐懼被減淡,身體里缺失的那一塊被填滿。
姐姐。
他有一個不怎么地道的姐姐,大多時候她都冷冷清清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只有他知道,她也會撒嬌,也會嫉妒,也會胡鬧,可是他需要她的時候,她一定會在,那時候的姐姐一定會用全世界最極致的溫柔給他慰藉,沒有人會比她更懂得自己需要什么。
快兩個晚上了,明明她也一直沒睡,她卻能按捺下滿心的焦躁,安撫他入眠。
“姐姐……”疲勞如浪潮席卷而來,他終于沉沉睡去。
對不起,媽媽,是我沒有做好。
對不起,可我,還是喜歡姐姐。
“嘁”地一聲,長指勾起易拉罐拉環,帶出白花花的泡沫,少年身旁橫七豎八擺了一堆啤酒空罐。
一邊的王嘉航狂嚎了一聲:“艸,你他、他媽的還……還喝啊——”
江潯屈著一雙長腿坐在夜晚的馬路牙子邊,偏頭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仰頭又灌了一口啤酒。
“今天到底……我生日、你生日……”王嘉航話都快說不利索,抬手推搡他的肩膀,“差、差不多……得了……”都喝得只剩他們倆收攤了,還要在馬路邊買醉到凌晨,這生日都過了,他王嘉航的興致可不在喝酒上。
“你先走吧。”江潯垂下手腕,輕輕晃了晃指間拿著的啤酒罐,這一口又去了大半瓶,可他除了臉上若有似無的紅,大腦卻格外清醒,甚至清醒得想起了那些痛苦又溫柔的回憶。
“哎你也別、別鬧了,趕緊……回去——懂?”王嘉航是真的挨不住了,撐著膝蓋站起來,抬手朝馬路另一頭的的士招了招,“你說你、深更半夜……又不是失、失戀,不管你了啊。”
江潯也舉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趕緊走:“到家……給我發個消息。”
“……神經病。”王嘉航打了個酒嗝,“你才是,這么晚回去,小、小心劫色。”
的士在他們跟前不遠停下,沒多久,留下一縷尾氣揚長而去。
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江潯長舒了一口氣,目光陷入迷蒙之中,似醉非醉。
視線發直,卻不知在看哪里。
許久,他仰頭喝完手上最后一口啤酒,彎身把地上的易拉罐一股腦丟進垃圾桶。
然后拍了拍褲子上的不存在的灰,起身往家的方向走。
午夜,街道兩旁的店鋪在寒風中一一打烊,霓虹熄滅,不變的是城市路燈高高在上的投射,光芒從枝杈間落在行道樹上,風一吹,樹葉微瑟,帶動一路樹影婆娑。有夜宵小販剛剛出攤,燒烤的孜然香混在炭火煙氣里漸飄漸遠,叁叁兩兩的男女坐在馬扎凳上邊吃邊鬧,空曠的街頭有笑聲隱隱揚起回響。
他順著路旁的人行道,一步步走過長街。
這條路他和姐姐走過,這附近的每一條路,他都和姐姐走過,他找不到有哪條路可以走出這個困境,回家的每一步都像是行走在回憶的刀口煎熬。
她還想著他嗎?
除了早安晚安,她就沒有什么別的想和他說嗎?
連他生日那一天她也沒有打來一個電話,取而代之的,只是微信上一句“生日快樂”和一個定時送達的快遞包裹——
我18歲了,姐姐。
其實我想要什么,你比我更清楚知道。
[以后你會慢慢習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