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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前叁天就在隨父母走親訪友中按部就班地過了。這幾天住的地方不太固定,直到初叁夜里回來,他們也是各自倒頭就睡,所以自除夕夜之后,她和江潯之間似乎也沒有什么顯著變化,除了她刻意按捺下的,蠢蠢欲動的心思——她不確定江潯的想法,也不想去問江潯的想法,因為總覺得一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會有什么無法阻止的后果洶涌而來。
一大清早,公雞的打鳴聲喚醒了這片鄉野的白日天光,鳴聲由此及彼,向遠方遞進。
明明天還是蒙蒙亮,江夏起來的時候隔壁床已經沒有人了,也不知道江潯去了哪里。她稍微收拾了下打開房門,踩在老屋的木頭走廊上,入目的是遠處霧靄繚繞的群山,山巒浸漬在晨間白霧里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卻依然心曠神怡。
樓下已有人走動,人近暮年睡得本來就少,外婆幾十年如一日的生物鐘從未打破過,江夏能聞見空氣中飄來的淡淡柴薪味,她伸了個懶腰。
本來打算幫外婆做做早飯,但無奈老人家做事麻利,等她洗漱完才發現已經沒有需要搭把手的地方,只被外婆隨意分配了個喂雞的活兒。說是活兒,其實就是外婆讓她自己找找樂子而已,打開雞籠放雞出來,撒點谷子,填上食盆,加起來連一分鐘都不需要,江夏做完這一切,索性又回到二樓,趴著走廊的欄桿背單詞去了。
其實這樣的人生也挺好的,一間簡單的屋子,回歸自然的生活方式,如果可以避開那些惱人的人際關系,可能她那點齷齪的心思,也不是……不可行。
但也要問當事人的意見吧?到現在為止,都是她一廂情愿在亂想,江潯那一晚也可能只是口頭上的抱怨,真讓他去思考兩個人在一起的未來,他會接受嗎?
唉,又走神了。
江夏收起心思回到單詞本上,專心復習。
冬日的早晨,鄉間清新的空氣極為醒腦,背了不過二十分鐘就搞定了往常要叁四十分鐘才能記憶的單詞,也恰好在她糾結要不要繼續往下背的時候,樓下傳來了小黑的叫聲。
江夏摘下耳機往下眺,進老屋的土坡,江潯一路小跑上來,一邊跑還一邊逗著小黑兜圈子,大冬天早上,他只穿了一套黃白撞色的衛衣配同款的黑色運動褲,此刻還把袖管挽到了手肘,露出一對結實的小臂。
說真的,以前她為什么都沒有認真地注意過她的弟弟呢?比起外面那些歪瓜裂棗,和她一同繼承了“江王兩家優秀基因”的少年,如果真的以高中男友的標準來判定的話,她確實挑不出什么毛病。
江夏托著下巴,一雙眸子淺淺地打量過他,古代拋繡球招親,大抵也就是一樣的視角吧。
江潯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視線,抬頭上望:“——起得這么早?”
江夏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單詞本:“高叁。”
江潯爽朗地笑了聲:“大過年的,沒必要吧?”
“你起得也很早啊,遛狗去了?”江夏偏頭道。
“沒,跑步,回來一趟沒怎么訓練,覺得體能有點落下了。”江潯叉著腰深呼吸了一口氣:“怎么樣,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跑?”
江夏輕盈地綻開一抹微笑:“那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背單詞?”
“……本是同根生——”江潯皺眉。
“相煎何太急。”江夏接話。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了一眼,互相了然地笑了。那一刻初早的暖陽自東邊升起,一縷燦爛的金色破開晨霧,一圈圈圓形光暈隨著那一縷陽光層層迭迭延展,穿過屋前肆意生長的竹葉,落在他發尖,染成了淺薄的亮色,好看得像一幅畫。
怦咚,怦咚,像春草抽芽,萬物復蘇。
想問問他。
胸臆間那股沖動,在這個瞬間愈演愈烈。
江夏移開了眼。
中午去位于稽關城門附近的舅公家,這大概是他們離開桃源鎮前的最后一次走親了,明天過完,他們就要回沂海,江夏是高叁考生,寒假休息的時間短,回去之后沒幾天又要上課,王雪蘭不想讓她太累,所以這一趟回鄉的日程并沒有定太久。
午飯后長輩們依然是慣例飲酒瞎侃,姐弟倆就被父母支出去帶孩子們玩。但是鄉下地方,本身就沒什么娛樂,樂子都得靠自己找,表弟說附近有座小水庫,水庫不大,勝在風景好,那里還有早些年水庫工人造的秋千,孩子們都喜歡去那里玩,江潯想想也沒別的地方可以去,就應允了。
兩個十七八歲的少男少女,帶著一群孩子在水庫邊玩游戲,幾輪下來江夏的體力已經跟不上,躲在一旁發懶,旁觀江潯以一抵十漸漸就入了神。不知誰提議的捉迷藏,這種幼稚的游戲以如今這個年代感覺少有人提了,就算七八歲的小孩也是拿著手機霍霍,可偏偏江潯同意,還把她也拉入了伙。
“太累了,躲起來至少能休息一會兒。”他站在江夏旁邊皮笑肉不笑地開口。
你也知道累,她暗忖。
還好這次的孩子最小也已經十二,基本的辨識能力肯定有,不需要費太大心思,江潯交代了下不能離水庫太近這些注意事項之后,大家就開始第一輪游戲。
第一輪抽到鬼的是表妹邵雅真,盡管不情愿,但江潯宣布游戲開始的時候,她還是乖乖的轉回身去數數,數數聲一響起來,人群四散,江潯拉著江夏想也不想就往林子深處跑。
穿林風拂面,江夏隨著弟弟一同在林間奔跑,眼前的枝杈、樹葉一一與她擦肩而過,眼前掠過的景色仿佛是一盞飛轉的走馬燈,讓她回憶起里和江潯一起瘋過鬧過的童年,只是當初跑在前面的那個人是她,而現在立場調換。
時間過得好快,不知道再過幾年,他們之間又會是什么樣的模樣。
兩人躲到了一塊山巖后。
“你玩個小孩的游戲還這么認真。”江夏完全是被他帶過來的,此刻跑得氣喘吁吁,頭低下來,抵在他肩膀。
“不跑遠一點怎么消停,小孩子真的太能鬧了,累死我。”
江夏還靠著他沒抬頭,只是肩膀笑得抖了抖:“還好意思說別人,你以前就是最能鬧那個。”
“我哪有……”
“以前去一趟黃山,爬上爬下連爬樓梯都要跟我一次跳叁階,結果摔骨折的是不是你?”
江潯一僵,心虛地偏過頭:“這個不重要……”
那次因為父母都太累,只有他精力充沛,江夏這個所謂“懂事”的姐姐不得不強行跟著他防止他亂跑,結果江潯非要來個錘子剪刀布爬山比賽,贏的人可以往前跳,看誰先到臺階頂上,就是這么個無聊又沒有任何收益的比賽,十一歲的江潯因為運氣不敵江夏,偏要冒險一次跳叁階,結果一腳沒站穩摔了下來,把腳踝給摔折了。
當時江夏也就十二歲,個頭只比江潯高上一些,雖然性子老成,可面對這種意外也還是慌了,瘦弱的身子不管不顧背起弟弟就往父母在的涼亭跑,一路上哭得比江潯還厲害,現在想起來,她依然覺得有點丟臉。
江潯大概也和她一起陷進了回憶里,掩不住的笑意,江夏看得出神,默默湊上前……
嘴唇還來不及碰到,他卻像是早有察覺,先一步吻了過來。
四唇相觸,一碰即分,軟糯的觸感很溫柔,卻又意猶未盡。
江夏抿了抿唇。
“你看我現在多聽話。”江潯說,說完又覺得自己這么講有點不要面子,趕忙揭過,“以后不會惹你哭了。”
她怔怔看著他,想起之前一直攢在心里的那個問題,聲音已經到了喉嚨口,卻又遲遲出不去。
她攥了攥手指。
“多久呢?”
“?”
“以后你有了女朋友,也還會這么說嗎?”
江潯僵直了身子。
“以后你結了婚,也還會聽我的?”
他的睫毛很長,長到只是略微垂下眼,就能闔上眼中所有的光。
刺痛感。
夠了,他的眼神已經告訴她,他沒有想過。
那一晚放煙花時說的話,興許就只是她自我腦補的答案,江潯所說的勇敢,陪她一起——都與未來無關。
果然這么多天是她想太多了。
他們,沒有未來。
“好了。”她若無其事:“做不到的時候就不要隨便說大話,不然一不小心就變成不負責任的渣男。”
“我不是——”
“知道你不是,所以,不要再說了。”江夏的目光里像是飄來了一層陰云,連反射陽光的亮度都被遮蔽,“到此為止吧。”
江潯驀地抬頭。
一切來得很突然。
那句“到此為止”不知道是不是他理解的意思,所以這一刻他有些茫然無措,下意識圈住她:“……姐姐?”
這個稱謂提醒她:面前這個人,是她親弟弟。
戀愛里的人都不可理喻,而她從始至終都在和自己博弈。
永無止境的貪念,越來越多的要求,她正在陷入這個怪圈里,從一開始不承認,到后來不表露,再到后來不求后果,而到了現在,她竟然,想要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