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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的生意一直不太景氣,颶風后,就被索性擱淺。陸伯平和薛鳳儀幫別人編織草席竹筐,梅月嬋在碼頭幫忙整理海貨。雖然風吹日曬又臟又累,她依然樂此不彼,每天包裹在滿是魚腥油膩的衣服里,頭巾包住整張臉,只露出兩只眼睛,等候在風吹浪涌的碼頭。
滿載而歸的漁船遠遠駛來,岸上等侍已久的人群就躍躍欲試一陣騷動,船剛一靠岸,捕撈的魚蝦傾泄在一片寬敞的地方。梅月嬋和眾多女人們就立刻浸泡在濃郁的腥味中,爭先恐后挑挑揀揀,然后等待下一艘漁船的歸航。
姜少秋、章澤陪同小芬再次來挑海貨時,兩人不期而遇。身份環(huán)境決定一個人生活中的交往范疇,價值取向和秉性卻決定了內(nèi)心重疊的深度。當小芬質(zhì)問表哥為什么把梅月嬋當朋友時,姜少伙反問她‘你來挑這些貝殼之前,知道你會喜歡哪一個嘛?’小芬搖頭。姜少秋回答‘遇見了,自然就知道。’
章澤就這次相遇顯得異常興奮。姜少秋陪同他一起來看過梅月嬋兩次,遠遠地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時間久了,心里竟生岀莫明的踏實。從一開始,兩個人無論多么仔細,也沒辦法從那么多同樣穿著包裹嚴實的女人中找到她,第二次時只須望過去,一眼就能輕易識別出她。兩個人曾經(jīng)給她介紹過一些相對輕閑的活,卻都被她拒絕。
姜少秋疑惑地問:“你真的愿意干些臟累的活?”
“我不想欠別人的人情。”
她的回答誠實而冷酷――拒絕任何人的走近。
隨著溫度的下降,岀海的船越來越少,漁船回港的間隙,三個人會沿著海岸漫步。海水拍打著海岸,海風冷冽,吹過耳畔時發(fā)出轟鳴。時間就像海水這般起伏跌落,許多事物和情感都會漸漸淡去,也會有些東西堅如巖石無法回避。
“謝謝你們來看我,天氣這么冷。以后不要來了,我這里也很忙,對不起!”她眼底含著欠意,客氣地扯動了下嘴角。
梅月嬋話很少主動說話,目光望著海面或者腳下,除了靜靜聆聽偶爾報以淺笑。大多時候是章澤和姜少秋兩個人在對話,很快,這樣的情況在第二次,變成了章澤的獨幕劇。當他停下話,大家就會陷入默契地緘默。
“這么久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姜少秋笑問。
“我姓梅,梅月嬋。”
兩束越過章澤的目光,悄無聲息的觸碰間自有暖暖的暗流。他目光的網(wǎng),早已悄悄將她緊緊包圍,即便她左沖右突,刻意回避,卻逃不開內(nèi)心靈犀的波瀾。
后面的日子,姜少秋以忙為借口拒絕陪同章澤,鼓勵他單獨前往。章澤接連兩次吃了閉門羹,在雪花一樣飄舞的薩克斯聲里,悶悶不樂地的告訴姜少秋:‘她只跟我說,對不起,她那里活忙,讓我不要再去。根本不搭理我。’姜少秋沉默的聽著,意料中的結(jié)局在他的嘴角彎成溫暖的笑意,杯中的紅酒只是淺淺小酌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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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墻上掛著兩條抺完鹽巴的魚。零星響起的鞭炮聲,在濕寒的空氣里撒下一股火藥的味道。梅月嬋和梅君趁晚上趕做的新衣服,端端正正摞在薛鳳儀的床頭。
“爹,過完年了,有空給二哥寫封信吧,省得掛念。我們經(jīng)常搬家,沒個地址,不然也能知道家里的情況。”梅月嬋撈出餃子,分放在碗底有香菜和佐料的幾個碗中,又迅速舀了熱湯澆在碗里。大鐵鍋上氤氳的熱氣繚繞不散。梅君小心把碗端回屋里,梅月嬋蓋上鍋蓋,隨后迅速跑回屋,關(guān)上門。
一場濕冷的雨,帶來了讓人唏噓的涼意。這樣的冷相對于冰天雪地的北方有些微不足道,但是南方的冷卻是無孔不入,悄無聲息地滲進骨頭,再多的衣服似乎都沒有用武之地。
桌子上除了紅燒桂魚,還有幾個炒菜,當然也少不了大家都愛吃的涼拌豆腐干配紅蘿卜絲和本地人喜愛的叉燒包。流沙包里流淌而出咸鴨蛋黃帶著特有的腥香,她們還是不太習慣。
濕冷的空氣里,熱氣騰騰的瓷碗倍受雙手冰冷的青睞。陸伯平輕輕啄了一口熱湯,熱乎乎的液體滑進胃里,身體仿佛也被這瞬間的暖意充盈,一絲欣慰安然的微笑浸滿面龐。
“是啊,上次還是在天津?qū)懙摹R膊恢滥莾蓚€媳婦,生的孫子還是孫女?”
“都好!”提起遠方可期的幸福,薛鳳儀也隨之眉開眼笑,一臉神往:“算算時間,都該牽手走路了。來年開春,棉衣服一脫,正好滿地小跑。”
陸伯平覺得她有些夸張,不禁側(cè)目問道:“有那么快嗎?”
薛鳳儀一聽,禁不住一哼,帶著深深的不滿,埋怨道:“你們男人能記住什么呀!咱們仨孩子,幾個月下地走路,你知道嗎?你記住哪個了?”
兩個人你來我往的磕磕絆絆從不落幕又從來無傷大雅,也許這才是生活本來的樣子,如唇齒,互不相讓相濡以沫。梅月嬋和梅君耳聞目染已經(jīng)習以為常。
陸伯平知道抬下去毫無意義,也不該斤斤計較,何況自己的確不知道。拿出男人的胸懷掩飾自己的心虛,改口道:“這沒有雪,不結(jié)冰,怎么都沒有冬天的味道。就一點好,不用擔心會凍手凍腳。可能我們凍習慣了比較扛凍,就這溫度,大街上竟然有人手被凍爛。那要是到了東北,人還真得凍僵了。”
“爹,想家了吧。”梅月嬋咽下熱乎酸爽的餃子湯,微笑著插話道:“過幾年,我們多掙點錢,風風光光地回去。”
“對,咋也不能這么寒酸的回,即然岀來了,榮歸故里才行,落迫而回讓人笑話。”
“梅君,多吃點魚。”薛鳳儀加了塊魚背上的肉,放在梅君旁邊的盤子里:“這一路,你們姐倆都受累了,梅君這臉色一直都不好。”梅君低著頭,已經(jīng)夾起來的餃子又局促地放回碗里,訕訕的應和著,細聲道:“謝謝太太。”
薛鳳儀笑盈盈的又問:“那個小孩,小凱,來好幾次了,挺老實個孩子。這些事兒呀,得有個大人給你們張羅。”
“……”
“你要愿意,一開春人家可就準備托媒人了……”薛鳳儀說著,把那條桂魚翻過來,把挨著脖頸處肥嫩刺少的魚肉,夾給梅月嬋,臉上掛滿了欣慰:“月嬋,你也要多吃點,照顧好自己,我們陸家能討到你這樣的兒媳,真的是燒了高香,幾輩子的福分。不過,也讓你受委屈了。”
“當初帶你們出來也是迫不得已,以為很快就能找到陸先生,沒想到外面的天地這么大。”梅月嬋幽幽的聲音很輕,象無法觸及的夢。梅君深深感覺到不止她有心事,貌似堅強的梅月嬋,心里藏著一片深海。
窗外,風攪動地面上的銀杏葉失眠的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遙遠處的臘梅暗香盈動,粘濕而冷冽的霧從海上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