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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shù)十里紅狀,一路吹吹打打。風(fēng)吹過轎簾,沿途的綠柳一閃而逝,象她驛動的心充滿了憧憬。
不知道過了多久,嘈雜的市井聲逐漸在耳邊此起彼伏。又前行了一段,花轎才終于緩緩?fù)O拢瑪R置,隔著花轎也能感覺到熙熙攘攘的好不熱鬧。撒下的花,銅錢,伴隨著陣陣甜脆的笑聲與“百年好合”的吉語,在風(fēng)里聚來散去,一陣高過一陣。
“千里媒”撩開轎簾,涂脂抹粉的臉上堆滿著層層笑意,殷切地招呼她下轎。梅月嬋微微低頭,目光只能看見腳下的方寸之地,緊張地握緊“千里媒”和喜娘的手,在大家的歡笑聲里,小心翼翼邁開步子。
春天多風(fēng),又一陣風(fēng)過,水紅色的蓋頭毫無征兆的被風(fēng)驟然掀起,象一只自由巨大的蝴蝶,在空中翩然飄飛。所有人都仰著頭,目瞪口呆。
女人家畢竟天性膽小斂情,遇事容易亂了方寸,梅月嬋倒吸一口冷氣,驚慌羞澀地怔在原處不知如何是好。
“別怕。”身旁有一個陌生的聲音低低地安慰她。循聲望去,身旁一個中等個頭,四方臉,身穿灰色長衫的男人,關(guān)切鼓勵地望著她。目光交錯的一瞬,時間凝固了一下。梅月嬋沒有兄長,看到小伙伴的哥哥對妹妹照顧有加各種憐惜疼愛,真是心生羨慕。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在為難的時候,能有人挺身而出把自己護個周全。驚慌之余心里因此踏實許多。
新婚當(dāng)天新娘是不能露面的,小小的意外波折,立刻引來人群的騷動。男人迅速撩起自己的長衫擋住她的面容,一邊揚聲鎮(zhèn)定地吩咐旁人:“快,撿起蓋頭。”
紅色的蓋頭在風(fēng)中翻飛著,刮出去好遠才飄落地面。卒不及防的一幕讓大家頓時手忙腳亂驚慌失措。他這一喊,一些意怔的人才恍然回過神來。
“沒事了,沒事了……”“千里媒”雖見多識廣,這樣的意外卻頭一次碰到。結(jié)結(jié)巴巴地打了個圓場,接過別人氣喘吁吁遞過來的蓋頭,匆忙抖了兩下給她重新蓋好。
按照所有的規(guī)矩、程序,拜完高堂拜完天地,梅月嬋昏頭昏腦的終于被人攙扶著送進一間清靜的屋子里,緩緩地在床上坐了下來。枯燥乏味的時辰里,所有的熱鬧繁雜聲若隱若現(xiàn),但通通都被隔絕在窗外,只留她饑腸轆轆獨享一隅幽靜。冷清的房間如她的空空的心。
昏暗的新房內(nèi)繡花的綢緞被面上鋪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的干果。溜進來的孩子多是沖著這些吃食,女人們帶著丫鬟左瞧右瞧無非是看看嫁狀的成色、檔次,多少,評頭論足一番。
“二少奶奶,這些嫁妝可不比我們的金貴,一看就是小門小戶的排場。”丫環(huán)碧桃不光善于察言觀色,更是伶牙俐齒,看到自家主子嘴角不屑地微笑,立刻一臉鄙夷遞上刻薄的奉承話。
二少奶奶衣料的成色很好,緊緊地繃在身上。微微發(fā)福的身材,已經(jīng)分不出凹凸前后。旁邊個頭稍高的婦人面白如紙沉默寡言,不吭聲站了一會兒,帶著自己的丫鬟返身先出了門。二少奶奶隨后也不聲不響緩緩出去。
幾個人剛剛出門,穿著粉色高跟皮鞋的女孩,默不做聲推門進了房里,她對這些吃食絲毫不感興趣,一雙眼睛莫名含著怒意直勾勾地盯著頭頂蓋頭端坐床上的新娘,一步步地向床前移動。幾個丫鬟和小孩子恰好悄悄溜進屋子,女孩愣了一下在桌旁站住。幾個小孩子拿一些好吃的糖果,伸手好奇的摸了摸新娘的衣服,忍不住站旁邊捂嘴偷笑。女孩一臉不悅地催促他們:“拿完東西快走,別在這呆著。”幾個小孩子吐了吐舌頭紛紛跑開。女孩看他們走遠,厭惡地翻了一眼,回過頭,惡毒的目光重又放在新娘的身上。
蓋頭下的梅月嬋似乎也查覺到異樣,屏住呼吸。這漸漸逼近不懷好意的腳步,讓她感到隱隱地不安和提防。初到陸家還分不清人事關(guān)系,剛才被人莫名奚落她已經(jīng)忍氣吞聲,這次她不會再放任自流。就在女孩伸手準備一把掀開蓋頭的時候,梅月嬋憑感覺冷不妨抓住她的手腕,猛然撩開蓋頭。對面的女孩顯然沒有料到,被抓的手不由得一震。兩個陌生的女孩警惕詫異的對望著。
“姑娘,你有事嗎?”推門而入的小丫鬟看到這種情景,驚慌失措慌忙跑上前。
“沒事,我就是想來看看新娘子。”
“姑娘想看新娘子明天再來拜訪吧。若是鬧洞房還不到時候,先請姑娘離開!”丫鬟顯然已經(jīng)被這眼前的情形嚇到了,渾身哆嗦口舌結(jié)絆。
女孩向后使勁掙出自己被握著的手,一臉惱怒:“我們很快還會再見面!”
梅月嬋望著悻悻離開的背影,緊蹙眉頭,心里一團困惑。小丫鬟拿過她手中的蓋頭,手忙腳亂給她重新蓋好,扶她重新坐下,然后“撲通”跪在地上,過度地驚慌和自責(zé)讓她幾乎要哭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少奶奶。我,我沒看好。”
“她是什么人?”
“對不起,少奶奶,我是一周前才來的。”
“――起來吧。”梅月嬋輕語。
小丫鬟連連道謝,匆匆退步岀屋。屋子里重新恢復(fù)寂靜。梅月嬋被這意外打撓了清靜,心生疑惑卻不明所以,索性也不再去想。低嘆一聲,自己將蓋頭蓋好,在床邊重新坐了下來。渾身酸痛,昏昏欲睡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三少爺。”守在門口的丫鬟向款步而來的人行禮,然后紛紛走開。身材瘦長,穿著喜服的男人在門口用力的挺了挺后背,活動了一下酸痛的肩膀才放輕腳步進屋。關(guān)上門,他先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坐在床邊,頂著蓋頭一動不動的新娘,躊躇了一下,在桌子旁邊緩緩坐了下來。
夜微醺,月色飄搖,透過窗欞,在地上搖出精巧的綽綽花影。張燈結(jié)彩的屋子里處處揚溢著喜慶,一對新人對坐無語,像桌上的沉默的紅燭,氣氛滯重而尷尬。火紅的蓋頭象把火,他看不清蓋頭下面的面容,只他覺得刺目而煎熬。
陸晨輕輕嘆息,心懷愧疚又無奈地閉上眼睛,把心一橫背過臉伏桌而眠。有些心事只適合在暗夜里穿梭。象握著一枚繭,須要小心翼翼。
不知道過了多久,陸晨覺得有些頭腦昏沉的時候,有極輕的腳步聲靠近,隨著一種淡淡的清香,他的身上輕輕落下一件衣服,腳步聲又返回床邊。
夜靜如水。紅燭過半。
幾聲貓叫,像凌厲的爪子,悄然抓過夜的胸膛。陸晨警覺地睜開眼睛,悄悄歪過頭不動聲色向床上瞟了一眼。看到新娘背朝外合衣而臥,一動不動。陸晨悄悄地吁了口氣,吹滅桌上的蠟燭,迅速把她剛才搭在肩頭的衣服,穿到身上,放輕腳步快速走向門口,輕手輕腳打開門,身影一閃。轉(zhuǎn)身匆匆關(guān)門的一瞬,借助月光的微亮,他恍惚看到昏暗的屋子里,床上的新娘身影模糊一言不發(fā)側(cè)臉怔怔地朝著門口。
門隨后被關(guān)上,緩緩遠逝的腳步一下一下敲擊在她的心上,很快遁入濃濃的夜色,再無半點聲息,就像是去往了時光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