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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是漠北,也是齊國、鮮卑和北國三國交匯的邊境小鎮,這里天高皇帝遠,常年多族混居,來往的多是商賈小販,天南海北哪里人都有,誰也管不著誰,在這里,操著一口標準官話的人,雖然不算十分罕見,但也不算多見。
我正思忖,那人已走到我桌邊,我見這是個年輕書生,頗為平整,他停在三步外,對我行了個中原的揖禮,他似辨認了一下我的相貌,客氣問道:“敢問這位公子聽得懂官話么?”
我不假思索地開始搖頭。
那書生對慕容姑娘道:“勞煩掌柜姑娘,可否幫我們翻譯一下?”
慕容姑娘翻了個白眼,道:“你別信他!他官話說的好得不得了!哎呀你們就別費勁了,他平日游手好閑,你讓他轉賣你,他會狠狠殺你們!”
慕容姑娘的官話說得磕磕絆絆,詞量也奇怪得很,都會“游手好閑”這等成語了,竟然還用錯了一個詞,搞得我十分血腥。
我忍不住出言糾正道:“狠宰。”
見那書生一眾人無言地看著我,我道:“十兩銀子一壺,我看你順眼,八折吧。”
我確實看他挺順眼,這書生溫文爾雅,舉止有禮,就連細細打量我的眼神都是那么絲毫不露,沒有讓我產生一絲不快。
不知道是哪家教出的公子,又為何跑來這荒涼大漠。
那書生還沒說什么,慕容姑娘先跳腳道:“十年的女兒紅才八兩銀子!逢春是今年冬天埋下的,一壺才十錢銀子,隋一,你要不要臉!”
我笑道:“你不懂,中原有句話叫君子不奪人所好,既然要硬奪,肯定要出點血,而且……”我看了一眼他身上雖然素樸但一看就剪裁得當的長衫,含糊道:“而且這位公子也不差那點錢?!?
那書生含笑道:“公子高義,如此,這桌上的六壺酒,在下都買下了,可否?”
我道:“請、請!”
那書生令身后人取了酒,留下一張銀票,又揖了一揖,告辭離去了。
我拿過銀票細細查看,只見票出自恒安,這家銀號我略有耳聞,不算什么知名的,但是憑著分號遍布各地乃至海外小國的優勢,他家的銀票在沿海還算得流通,但是為何此號的銀票會出現在大漠,我倒是有些想不明白了。
一個出神,就被慕容姑娘一把抽過銀票,她道:“隋一,你拿了錢又要去賭坊!”
我也一把抽回,道:“那不叫賭,那叫賺錢?!?
我坦蕩得很,橫豎又沒有旁的辦法,我的右手已廢,握個酒杯都抖得不行,更別提執筆握劍撫琴吹笛,這些文的干不了,苦力更是不要想,就算我自己想不開要去,那個人都會千方百計攔著,一想到那人淡淡的神情,我就牙疼。
但既然人活在世,吃穿住行總要花銀子,后來我無意間發現,打馬吊于我來說是一件極快的來錢生路,就是我那現看現記過目不忘的本事,現下被用作在牌桌上記牌,這事要是讓徐熙知道只怕要笑掉大牙。
我望了望天,見天色不早,正是賭坊開門之際,便對慕容姑娘揚了揚銀票,道:“走了,賺了錢明日給你買糖吃。”
慕容姑娘呸了我一下,道:“誰稀罕你的糖,溫大夫不喜歡你去賭錢,我要去和溫大夫告狀!”
我頓時不快道:“干嘛,你嚇唬誰?你告訴他又能怎樣!”
慕容姑娘望向我身后,面上微微一紅,道:“呃,溫大夫你來啦!”
我失笑道:“演得還挺像,你——”邊說著便轉過身要走,哪知道一轉臉,正對上一抹青色身影。
我一時無言,那位溫大夫含笑向慕容姑娘與我問了好,對我溫聲道:“隋公子是要去飯后散步?”
這個人,我覺得非常棘手。
比如說他來時明明聽得清清楚楚,我要去賭坊,但他就能擺出一副淡然的模樣問一句不相干的,我若是說……
“不是,我要去賭坊。”我就這樣破罐破摔地說道。
他也不會說什么,只會露出一副“哦,吃飯去呀”這類的普通神情,然后說……
他頷首道:“隋公子既然要去打馬吊,不如多帶些銀兩,今日診金還未入賬,隋公子不妨拿去加個碼,若贏了便當給溫某分紅罷了?!?
我說什么來著,給他猜得死死的。
我道:“不了不了,萬一輸……”
他淡然截口道:“輸了也無妨,溫某向來無甚財運,只望隋公子不要嫌被我拖累了才是。”
我只得接過他的錢袋,他于是又會說……
“溫某先行一步,只是……此地入夜后極寒,隋公子你身子單薄,還望盡興后早些回醫館,以免受寒?!?
我無奈道:“謝謝溫大夫,我記住了,溫大夫走好?!?
直到那抹青色迤迤然遠去了,慕容姑娘才捧著臉道:“溫大夫真是醫者仁心,他有弟弟么?”
我面前不知為何浮現出蘇閣老的臉,不由得脫口道:“他有個爹?!?
長樂坊這個賭坊吧,我之前覺得他們還有些信用,我平日贏的錢不多,但細水長流也有大半年了,賭坊肉疼是肉疼,但之前他們都算老實的給我兌了。
直到今日……他們大概是終于找到了我的由頭,死活揪著那張銀票說事,非說那銀票是假的,碼齊了打手就要轟我出去。
我來之前賭氣把蘇喻的錢袋丟在小酒館了,一時也無其他銀錢,便好聲好氣道:“那我回去取錢嘛!”
賭坊打手上來就是一句:“滾,不許再來了!”
我道:“有話好好說……這到底是是銀票的事,還是旁的事?你不讓我來也該給我個說法?!?
那打手是人高馬大的鮮卑人,他一步步把我往門外推,道:“好,打開天窗說亮話,你記牌,我們的賭局不開給你!”
我只得一步步退,賠笑道:“那我不記了行吧!”
有個賭客認出了我,用官話道:“就是他,轟出去轟出去,這廝打馬吊沒輸過!把你家當錢莊使呢!”
我也認出了他,也切了官話道:“滾,上次我還放水讓你贏了一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