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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輕輕落地,花梨白冷哼。
她動了怒,轉瞬之間,不知從哪刮來一陣怪風,林地里飛沙走石,塵灰彌漫,沐雨落都被狂風卷得站不穩身形。約摸幾分鐘后,風勢變弱,她睜開雙目,面前的場景又變了。
漠漠黃沙一望無涯,哪還有先時的碧草?哪還有擎天的綠樹?忘川河翻滾的水幽黑中泛出血紅,散發著惡臭,內里浮游著無數蛇頭、鼠尾、人的頭骨、爛肉。無數腐爛得只有一點點肉皮,爬滿白色蛆蟲的人手從水底伸出,哀嚎著、哭喊著、求饒著。橋上擠滿了剛死的鬼魂,一個漂亮的小女孩雙眼呆滯的從一個包著頭,穿著黑衣,背對她們的女人的手里接過一碗黃澄澄的汁水,倒進了嘴里。
“周星?”
沐雨落驚呆。
看著近在咫尺的奈何橋,看著伸手可觸的周星,看著變得腥臭骯臟恐怖的忘川河水,她悚然地望向轎中。
花梨白法力無邊,她只要眨眨眼,揮揮手,就能取人性命。她一生氣,就能把這鳥語花香,風和日麗,充滿詩情畫意的地方傾刻變成哀鴻遍野,殘骸滿地,充滿陰森恐怖的地獄之所。
不,這不是她變的,這才是真正的地獄,真正的冥界!雪剎的領域是一片冰原。花梨白在開滿山花,碧樹綠茵中成長,她希望她的領地就像她自小生長的環境一樣,一片祥合。所以她把地獄幻化成人間仙鏡,而那仙鏡曾是她們共同修煉的地方,魂斷的地方,她沒選她的高山流水,而是選了她們最美好的時光,鳶落的家園,她心里一直還是念著她的。
沐雨落心底陡然間夾雜著一種對花梨白的又恨又憐。
這漠漠黃泉路,是花梨白這種妖嬈、天性喜歡自由的人變相囚羈之地。她不再是那個站在山澗隨風起舞的爛漫女子,也不是那個跟她在河邊追逐戲嬉的小蛇妖。為了救心愛的人,她沒了心、最后逼得自己斷情絕欲,來到陰冷沒有生機的煉獄成了地獄掌令,聞著這熏得人胃液倒騰的尸臭味,日復一日的重復著她的繁瑣,冷酷。
這還只是黃泉入口,過了奈何橋,還有十八層地獄,什么下油鍋,蒸的、煮的、割的......她一個女人,每天都要巡視,她,她如何能做到?
兩串眼淚從沐雨落悲傷的眼中滴落。
似乎是心有靈犀,她在憐惜花梨白時,也感到花梨白在轎中默默看著她。
她奔向花梨白的轎攆,“你不是不喜歡地獄嗎?你不是不想看到人死時的慘狀嗎?為什么要做那么多傻事?”她指著遙光,怒不可竭,“就算你假惺惺的說是要替我,你難道不是為了救那個男人,才算計的嗎?既然我們已經沒修煉之情,你何必再一次把我帶到這黃泉路上,讓我看你的凄慘?殺了我一次不夠,你還想再殺我一次?”
說完,她悚然驚恐地退后。她又說了“再”!
“鳶落,你忘了嗎?”花梨白輕聲道:“這尸臭熏天的忘川河,我曾在里面泡了三百年。我冒用了你的身份,騙了冥王的心頭血,冥王把我沉到了這里。我的肉身被里面的厲鬼惡魂吞噬干凈。而這個自稱是我男人的人,卻在終南山下被他的師妹誘騙,以將養師妹元靈為由,任我在這里被日日啃噬。等我在你幫助下逃脫出來,他卻刺傷了我,讓他的師妹乘機剜了我的心,丟進煉丹爐里,從此我就沒了心。”她說得風輕云淡,就好像這不是她的事,而是一個跟她毫無關系的人。
她輕咳了一聲,侍女們把轎簾掀開,她瞟了一眼遙光,素葵已恢復了人形,看樣子,遙光暗暗度了點靈力給她,她此刻就倚在遙光身上,得意揚揚挑釁地瞧著花梨白。
花梨白臉色陰沉沉的。她心情置換,忘川河水猛地就揚起了千層巨浪,孟婆停了遞湯水的手,連同橋上的仆役,亡魂、侍女、雪剎、夢魘全都跪了下來。
冥主震怒,冤氣橫生,帶動冥界一股戾焰在忘川河噴薄而出,竄起幾層樓的高度,燃得卜卜有聲,火光中傳出陣陣震耳欲聾的鬼哭狼嚎聲。
沐雨落在那遙遙火光中,看到一個人影被烈焰炙烤得慘叫連連,宛如是楊秀秀的身影。聽凌越回來說,楊秀秀二十年前放的那把火,不僅燒死了買她的那家人,連同鄰近鄰居一共燒死了五六個人,其中還有剛出生的嬰兒。
雖然她在陽間自殺,沒受到責罰,可到了陰曹地府,她一樣要受火刑燒烤,連奈何橋都過不了。她眼睜睜地望著楊秀秀被燒成灰燼,沒幾秒又恢復模樣,重新再燒,如此反反復復的慘叫,反反復復成灰,她是看得膽戰心驚。楊秀秀瞧見她,伸著手指奮力地向她張手,凄厲地向她求救,離她一丈之地,化為灰飛。
沐雨落心痛難奈,跌坐地上。楊秀秀和周星,過的過奈何橋,受的受火刑,花梨白是想要她過奈何橋還是墮忘川河?想想自己這一生,從沒害過人,雖然活得窩囊了些,也還是能幫的人自己也盡力幫過,好不容易大著膽子想做真正的自己,身后也有凌越這棵大樹,偏偏就遇到素葵這個瘋婆子,把她拘來,又是掏心,又是要她死。
她不敢再看觸目驚心的黃泉路,只想著要怎么回去?她腦里浮出凌越那張嚴肅的臉沖著她微笑的模樣,若真回去了,她不管了,她要放開心好好愛他,還要時時看好他,不讓他做壞事,免得他將來到了這里,要受楊秀秀那樣的苦。
她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著回去,大著膽子要問花梨白,卻聽遙光長長的嘆了口氣,說“所以,我沒再認她是師妹。她每一世怎么殺的你,我每一世都怎么殺的她。”
花梨白冷笑,“那我要你把她的心獻給我?你為什么不獻呢?她為了要我的命,碎了你的靈魂,把鳶落變成她的樣子,我為了救你,一時不慎中了她的計謀,挖了鳶落的心補鏡。害得我們母子反目,騰兒恨自己為我所生,剔骨去肉,違悖天倫,自墮人道。我被困冥界,這冤妻害子之仇,你為何不報?”
“她畢竟是仙,又同小跟我一起修煉,像我親妹妹一樣。師傅仙游時,我答應師傅要照顧好她......”
“那你就跟她回你們的終南山啊?還跟我糾纏幾世做甚?她可以殺我滅我,讓我母子成仇,我卻不能動她分毫?所以,遙光,我斷情絕愛,就是不想再跟你糾纏不清。我見到你時,本可以任你自做孽,時男時女,等你壽元了,也讓你嘗嘗沉在忘川河三百年的滋味。可我在人間見到鳶落,她為了還債,搞得自己像犯了多大罪似的在活。我欠她的,我來還。我一路跟著她,幾次看她崩潰,也不敢插手人間的事。豈料素葵又打上她的主意,把她捉到這里。我救出鳶落,看她瘋癥已起,唯有動噬魂鏡才能使她魂魄歸一,永保平安。可這噬魂鏡當年被你用來報仇,拘了太多冤魂,動了它,你就得受冤鬼噬魂之苦!就算你優柔寡斷,護你師妹,對我無情,可我不能對你無義!然而你為什么又要自尋死路,來冥界尋我?罷了罷了,你們師兄妹走吧,要恩愛,要成親,都跟我沒有關系。至于鳶落,她回去也是個瘋婆子,不如就跟我呆在冥界,我自會去找救她的法子,你們只是不要再來冥界,擾亂我陰間秩序就好。”
她回不去了?她要呆在這個陰森煉獄?沐雨落心都涼透。
“小白,我沒有要跟師妹恩愛,我心里就只有你一個!你生生世世都是我的妻!我遙光絕無二心!”遙光急辯,“半月前,我知道我是遙光后,早就安排好后事。你現在代使冥王之權,我愿意跟你呆在冥界,等冥王回歸后,我們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