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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的應該是石頭才對。”一旁的方索笑著說道。
“我記得很清楚,絕對是木頭……你能想象當時的場景嗎?一個從倫敦來的大城市女孩,碰到了一個從來沒去過城市,甚至連大點的鄉村都沒去過的吉普賽人,這簡直就跟《人猿泰山》一模一樣!他們倆沒法溝通,我母親只會說英語和一點點法語,而我父親只會說羅姆語和很少的一點法語。而我母親竟然就靠連比帶畫讓父親做了一回模特,給他畫了一張肖像。這是我父親唯一的一張畫像,諾,你看。”娜佳小心翼翼地從桌子的抽屜里抽出了一張放在大相框里的畫,遞給了約翰尼。
“你父親看起來比人猿泰山還帥。”約翰尼仔細地看著畫像,說道。畫上的這個男人有著古銅色的皮膚,烏黑的長發,深邃的眼眸,高挺的鼻梁,粗大的眉毛和一個溫暖的笑容,看起來既健康又帥氣。
“沒錯,所以這就能解釋為什么我母親會愛上他了。”娜佳笑了笑,說道,“凱特在他身邊待了一個星期,想要體驗吉普賽人的生活。但當一個星期結束,她即將離開法國返回英國時,她卻發現自己愛上了這個吉普賽男人。于是,就像《人猿泰山》里描述的那樣,她留在了大篷車里,和我父親一起過上了四處流浪的生活。”
“這聽起來可真幸福。”約翰尼微笑著說道。
“沒錯,故事到這里是挺幸福的。”方索無奈地聳了聳肩,搖頭苦笑道。
“1988年,也就是他們相愛的兩年之后,我在巴黎市郊的一個小公園里出生了,當然,也是在大篷車里。擁有一個孩子意味著更多的責任,意味著他們沒辦法再隨心所欲地到處流浪,意味著他們必須挑起生活的重擔。為了我,他們留在了巴黎市郊,我媽媽在一家快餐店找到了做服務員的工作,而爸爸則在巴黎近郊找到了一份木材廠的工作。那時候,我每天都跟著媽媽到快餐店旁邊的日托所去,晚上六點鐘跟她一起回家,有時候如果她決定加班多賺些錢的話,我還會一直陪著她到凌晨一兩點。雖然很累,不過那時的我們很幸福,我還記得爸爸會給我彈吉他唱他們的傳統歌謠,媽媽則會教我學英語和畫畫。我們吃著自己烤制的食物,烤紅薯或者是松鼠。我們沒有電視,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在漫天繁星下圍著篝火跳舞,你在羅姆人的大篷車旁跳過舞嗎?相信我,這絕對會是你無法忘懷的記憶。”
“但這樣的時光并沒有持續很久,1991年,方索出生了。他……他是一個意外,父母并沒有再要一個孩子的打算,畢竟生活已經足夠拮據了,為了撫養我們兩個人,母親不得不再兼了一份工,而爸爸在木材廠的工作量也增加了一倍。漸漸地,我再也聽不到媽媽的笑聲和爸爸的琴聲了。爸爸一天一天地消沉了起來,他開始酗酒,開始抽煙,開始整晚夜不歸宿。他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差,整個人瘦了差不多一圈……終于,在我七歲的生日當天,我聽到了爸爸在木材廠猝死的消息,他死于酒精和肺結核。聽到這個消息,媽媽幾乎要崩潰了,但最終,她還是堅持了下來,她一個人做了三份工作,從早上八點一直工作到凌晨。為了幫她減輕負擔,我想了很多賺錢的辦法,比如挨家挨戶地敲門賣檸檬水,或者在垃圾場里找可以拿來變賣的金屬片。不過,這些努力對于我們家的情況來說完全是杯水車薪——畢竟我和方索還處在長身體的年齡,而光是購買食物的費用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你媽媽是個很勇敢的女人。”約翰尼充滿敬意地看著娜佳,這個女孩所展示出來的堅強超出了他的想象,“你也是。”
“我媽媽遠比你想得脆弱……她終究是會被擊垮的。有一天晚上,我聽見她回到大篷車上,大聲叫罵,發瘋似的喊了半天,又哭了半天,最后,在天剛剛要亮的時候,她收拾好了她所有的東西,留下了一張紙條,離開了我們。”說到這里,娜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哽咽,“我還記得她留下的那張紙條上的內容,‘娜佳、方索,我不能再繼續呆在這里了,我快要發瘋了。去克拉維爾路(rue_clavel)29號找姑媽海蓮娜,她會幫我撫養你們的。非常抱歉,我親愛的孩子們……我和你爸爸的相愛是一個錯誤,但是你們不是,我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
“當時,娜佳只有十歲,我只有七歲。”方索嘆了口氣,說道。
“她怎么可以這樣做?怎么能離開自己的孩子?真是不可理喻。”約翰尼憤懣地搖了搖頭,說道。
“其實我一點也不恨她,我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壓力,我也知道如果她繼續跟我們在一起的話,她總有一天會發瘋或者自殺的。”娜佳的臉上掛著苦澀的笑容,像她母親凱特這樣,從小就生長在大城市,嬌生慣養的中產階級女孩總是會向往無拘無束的生活,總是會憧憬著一個泰山式的英雄人物帶著她一起四處流浪,因此,一開始兩人的相愛總是無比幸福的。但當現實無情地打破了幻想之后,巨大的壓力壓得凱特喘不過氣來,這個時候,無拘無束的生活已經不復存在,一切都開始向她原先的城市生活慢慢靠近,在這樣的狀態下,凱特已經失去了任何繼續生活在大篷車里的熱情與動力,“她走了之后,我和方索就去了海蓮娜家。剛開始的時候她對我們還好,但到了后來她就顯露出了本性——很多時候不僅不給我們吃的,還要打罵我們。不過我和方索都還是忍下來了,畢竟如果離開這個家的話,我們還能到哪兒去呢?幾個月前,為了躲債,海蓮娜和她的情夫逃離了巴黎,把我和方索留了下來。從那時起,我便被給海蓮娜放高利貸的黑幫給纏上了,他們威脅如果不及時還錢的話,他們就會砍掉方索的手指。因此,無奈之下,我只有開始行竊,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短時間內湊到足夠多的錢來還債……你的那三百歐元就是被我用來還債的,非常抱歉。”說到這里,娜佳不好意思地沖約翰尼笑了笑。
“沒關系,娜佳,我不介意。”約翰尼用輕松的語調說道,“那看樣子你一定用這種方法換了不少錢,畢竟這是吉普賽人的特長,不是嗎?”約翰尼笑著攤了攤手,想要開個玩笑來活躍一下凝重的氣氛。
“我是小偷,吉普賽人不是小偷!”聽到約翰尼的話,娜佳猛地一下站了起來,朝約翰尼大聲喊道,聲音因為憤怒到了極致而有些顫抖,“偷盜不是吉普賽人的特長!我爸爸從來就沒偷過任何東西!”
“對不起,娜佳,我真的很抱歉。”約翰尼知道自己說錯了話,“我只是想開一個活躍氣氛的玩笑而已,如果傷害到了你,我非常抱歉。”
“沒關系,約翰尼……我也很抱歉,只是一提到這個話題我就有些敏感。”娜佳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反應過激,她有些抱歉地看著約翰尼,說道,“這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提到我們家的事情。”
“我能理解。”約翰尼點了點頭。
“好吧,不管怎么說,我用這樣的方式還掉了海蓮娜欠下的五千歐元的債務,但第二天,剛剛我們遇到的那個男人,亨利,找到了我們。他告訴我們海蓮娜欠的是高利貸,我們還的只不過是本金。除了本金之外,還有一萬歐元的利息,而這筆利息還會以每天5的速度增加……我根本還不起這筆錢,所以,我就帶著方索逃了出來,找到了現在的這間公寓,住了下來,方索繼續上學,而我則像母親一樣找了一份快餐店的工作,還有一份圖書館的工作……今天偷你的錢包,是因為我們已經沒錢付房租了……而且,而且方索還要上大學,我得給他攢錢。”說到這里,娜佳輕輕回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有著掩飾不住的關切與愛。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娜佳將雙手合十,放在唇邊,“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不管在什么情況下我的偷竊行為都是不對的。請原諒我。”
“我當然會原諒你……哇噢,娜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該說什么。”約翰尼深吸了一口氣,“我的意思是,你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孩兒了。”他看著自己面前這個瘦弱的女孩,眼神有些敬畏——他在女孩兒的眼里看到了一種堅毅不屈的強大力量,一種支撐著娜佳一直走到現在的力量。這樣的精神力量是大多數十八歲女孩所不具備的。
約翰尼生長在洛杉磯近郊,他見過無數和娜佳一樣不幸的孩子。但大多數孩子卻都因此而憎恨父母,憎恨這個世界,他們酗酒吸毒,成天尋釁滋事,瘋狂地想要把自己所承受的痛苦加倍地施加在其他人身上。在他們的世界里,灰色是無法改變的主色調,而斗毆、監禁和殺害則是永恒的主題。可娜佳不同,命運的不幸并沒有讓她消沉,反而給了她追求更好生活的期冀。她用自己瘦弱的身軀承受了常人無法承受的艱辛,卻依然對生活有著美好的幻想,她甚至還想著要憑自己的力量供弟弟上大學。
娜佳-洛弗爾是一個墜落在泥淖里的天使,但她潔白的羽翼卻不會被丑惡與骯臟玷污哪怕一絲一毫。
“我一點兒也不勇敢,”娜佳的臉上綻出了一個笑容,“我只是努力想要活下來而已。”
“我知道了,我……”約翰尼一邊說著,一邊從錢包里掏出了全部的兩千歐元,“我不知道該怎么幫你,所以……”想了想,約翰尼又褪下了自己手腕處戴著的愛彼(audemars_piguet)金表,放到了桌子上,“就把這些東西當作是我一點小小的幫助,好嗎?”
“天哪,約翰尼……施瓦茨先生,我們不能要這些東西!”娜佳連忙把這疊錢和腕表都推還給了約翰尼,拼命地搖頭道。
“我不是送你們,我是暫時借給你們。”約翰尼沉吟了一下,說道,“我希望你能用這筆錢找一個好一點的公寓,然后找一個可以用來維持生計的東西。你可以拿我這筆錢去買一輛冰淇淋車,或者買一把吉他到街上去賣唱,我都不介意。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再把我借你的錢還給我,好嗎?”
“可是……”
“沒有什么可是的,我相信你能把這筆錢還給我。”約翰尼笑著站起身來,穿上大衣,快步朝門口走去。
“后會有期。”約翰尼拉開門,轉頭看著被驚呆了的娜佳和方索,微笑著揮了揮手。
“后會有期。”娜佳看著約翰尼遠去的高大身影,喃喃地說道。
注:
1、羅姆人:rom,吉普賽人的自稱,在吉普賽語里是“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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