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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駱做了一個夢。
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在夢里,他的腿傷一直沒有好,所以他一直停留在輪椅上,怎么都起不來身。
在夢里,程荑嫁給了宋荻,最后……
最后怎么樣了?
他抱住腦袋想,想了很久,才有了勇氣去正視腦海中的那兩個字。
程荑最后……
死了!
那兩個字好像魔咒,一點一點地滲透過來,讓他猛地睜開了眼,拊膺喘|息。他扶住桌面,卻猛然感到了不對勁。
腿部完全使不出力氣來。
就好像很多年以前一樣。
不,似乎比以前還要讓人覺得難過。
他扶住桌子,拼命想站起來,卻做不到,身子只能墜下去,連桌子也被他帶的向下滑去。
“咚”的一聲聲響。
小丫鬟從外面跑進來,“二公子二公子,您這是怎么了?怎地就這樣起身了?萬一摔著了,可如何是好?”
小丫鬟吩咐人將桌子搬回原處,一面伸手將宋駱扶了起來。
宋駱扶住她的手臂,問道:“程荑呢?”
小丫鬟愣了一下,隨即道:“大少奶奶今兒在老太太那兒吶……”她看了看宋駱的面色,仔細揣摩他問起來程荑的緣故,支支吾吾地道:“可是大少奶奶做了什么事兒……?”
宋駱卻猛然抓緊了她的手,“大少奶奶?”
小丫鬟被他抓的有些疼。掙了掙,卻掙不開,只好道:“是呢,先前程二姑娘已經(jīng)跟大少爺成親了……二少爺,先前不也是去了的么?”
她看向宋駱的面色,卻發(fā)現(xiàn)他面色發(fā)冷,嘴唇緊緊地抿了起來。
“二少爺——?”
宋駱腦中兩段記憶交錯融合起來,讓他一時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于是他揉了揉眉心,道:“我無礙。你退下罷。”
小丫鬟有些遲疑。
宋駱揮了揮手。
小丫鬟只好遲疑著退了下去。
“等等。”
宋駱突然喚道。
小丫鬟立馬停住腳步。“二少爺——?”
“今日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如果我發(fā)現(xiàn)了什么,你——”
他的眼神掃過去,冷泠泠的像雪。小丫鬟立馬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宋駱看了看她。“好了。你下去罷。”
小丫鬟逃也似的走了。
混亂的記憶在他腦海中翻轉(zhuǎn)了好久,他扶住腦袋,等那些混亂和翻轉(zhuǎn)都一一過去。
然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有了兩段記憶。
一段是程荑嫁給他之后的,一段,卻是來自于這里:程荑嫁給了他的哥哥,成為了他的嫂子。
這些記憶交錯出現(xiàn),他捋了很久,才清楚的分清楚哪些來自從前,哪些來自現(xiàn)在。而分清楚之后,他卻又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程荑以前做惡夢的時候,醒過來的時候問他:“如果有一天你做了一個夢,夢里寒暖人情都包含了,連觸碰都真實得可怕。生命在你面前產(chǎn)生,在你面前消亡……這樣的夢,你會不會覺得像是真的一樣?”
而現(xiàn)在,他就有這樣的感覺。
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實,而睜開眼的時候,他卻也依然回不去。
變化的產(chǎn)生,是在有一日,程荑過來敲開了他的門。
她站在門外,手中拿著一個棋盤,期期艾艾地問道:
“久聞二弟棋藝精妙,可能指教一番?”
她埋著腦袋,露出垂下來的,瘦弱白皙的脖頸。
宋駱的手放在輪椅上,不由自主地收緊。扶手上精致尖銳的圖騰圖案深深埋進他的肉里,有尖銳的疼痛。
只是那疼痛似乎也是隔了一層的。
這個姑娘,跟程荑一點都不像,程荑何曾會這樣說話,何況會這樣赧然不大方?
他沉默了很久。
程荑卻抿了抿唇,囁嚅道:“既是如此,是我打擾了……真是抱歉。”
宋駱抬起頭來。
她埋低了頭,但因著他坐在輪椅上,他能夠很清楚的看到她抿著的雙唇。
他道:“進來罷。”
后面的人頓了一下,而后慢慢地跟了上來。
她將棋盤擺在了桌子上,又將棋子一一擺好,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的神色,“二弟……?”
真是好陌生的稱呼啊。
宋駱勉力將自己的思緒收回,抬了抬手,“請。”
程荑看了看他的面色,小心翼翼地落下了一顆子。
宋駱的目光落回棋盤上,而后也落下子來。
程荑下棋的風格還勉強可窺見自己記憶中本來的樣子,只是遠沒有后來干脆,難以做到殺伐決斷。
宋駱道:“你看此處,分明就可以從東路包抄,為什么偏偏要留下一眼?下棋若是沒了征伐,那便是玩樂了,哪里還會有什么樂子?”
明明是不重的語氣,卻偏偏讓她的身子一抖,連帶著手中的棋子也一并滾落下去,叮叮當當?shù)芈湓谄灞P上,將一局棋盡數(shù)打散。
宋駱抬起頭看向她。
程荑卻咬著下唇,神情有些不知所措,“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程荑哪里會做出這樣柔弱的神情呢?
宋駱在心中嘆息一聲,看著她還有幾分稚嫩青澀的面容,道:“無礙,重新來一局罷。”
那日下棋,下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天色將近了,母親(裴亦書)身邊的老嬤嬤才過來,在外面躬身請道:“大少奶奶,太太去了您那邊,莊子上有些事項要同你商量呢。”
程荑一愣。
隨即卻反應(yīng)過來。應(yīng)道:“這就來了。”
她轉(zhuǎn)身過來,想同宋駱解釋,宋駱卻已抬了抬手,道:“無礙,你去罷。”
——卻是怎么都叫不出來一聲大嫂。
——他一直懼怕同程荑見面,就是因為唯恐自己流露出什么特殊的神情來。但關(guān)于程荑的一切,他卻都可以從他身邊伺候的小丫鬟那里得知。而母親,也從來沒有讓程荑掌管過莊子里的事。
——母親以為他不知道,所以拿此事來當做說辭。
小丫鬟將程荑送走了,回神來伺候他。見桌上的棋還未收。便伸出手來。要將那棋盤撿了去。
“等等。”
宋駱出聲。
小丫鬟回過神來,“公子?”